五年前的某天,光明中学高一十班教室内。
“我悄悄给你说吧,毕竟被别人听到了影响也不太好。”下午一到教室,安庭难得认真严肃一回,脸上没有半点平日的笑容,小声对同桌凌昉毅道,“楼下八班的赵胜,不是和我们班的小方是情侣关系吗?我看到赵胜早上和一个女生特别暧昧,女生!”
凌昉毅一愣,看向教室那头还在看小说的小方,那位平时安安静静的男omega。
“他好像完全不知道?”
安庭轻轻点头,道:“希望只是我想太多。如果那家伙再被我撞见那种事,我就给小方讲去了。”
……确定只是“给小方讲”?凌昉毅满脸怀疑。
安庭好像猜到凌昉毅在想些什么,轻咳两声,努力掩去心虚。“咳,嗯,我还是在努力学习怎样智慧地伸张正义的,这次不会打了,真的。”
高中的小社会比初中更加成熟、也更加黑暗。现在第一学期刚过半,已不知吃了多少个瓜、参与了多少次瓜。那种混社会的学生也是次次一抓一把……好人也不算少,但生活得很艰难。
他和安庭,尤其是安庭,不知吐槽过多少次这“光明”中学有多么不光明,其高中升学率能够中规中矩也是个奇迹。
与这跟开眼界一般的黑暗一同增长的还有安庭那日益变得中二的正义感。——半学期就已经被请了三次家长,因为他伸张正义的方式好像也只有打架了。
凌昉毅不是一个好斗的人,但没办法,如果他不参与进安庭的斗争里去,安庭现在要么在公安局,要么在医院,以及原受害者迎来更加望不到头的绝望。
好在身正不怕影子斜。而且目前打得架也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闹到老师那去的两次都被赦免。
现在,两人处于一个被孤立、被那群人传些无关紧要的小话的情况。老师不管这些,他们也就偶尔气一下算了。对于凌昉毅来讲,不用被那些人摆出来要求站队什么的,其实也可以清静些搞学习,以在三年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安庭的话大概是不可信的。凌昉毅心想,好吧,又要做好打架的准备了。
“对了,他们说好像下午又要下雨。”安庭望了眼窗外,远方正有几片乌云飘飘而来,“你带伞了吗?”
“我正好带了两把。准确来说,是之前带来了没带回家……”
“那放学给我留一把在教室吧。王叔叔硬要我放学后留下来,给我加辅导餐,唉。”
王叔叔是同学们给他的班主任起的外号。
“这课后加餐怕不是还有心灵教育的成分,哈哈。”
“无所谓了,他喜欢讲人生大道理,那我也配合一下至少装个样子吧。”
安庭比了个把空气放入左耳,又在右耳边取出的动作,其意为“左耳进右耳出”。
凌昉毅笑出声来。
“那我今晚就先回去了,祝你好运。”
下午,凌昉毅开启学习模式,安庭学习和发呆参半。因为要下雨,天黑得比平时快些;而到了放学回家的时间时,本来停止的雨又开始下了。
这是雷阵雨。凌昉毅本来还想趁着自己记得来回把两把伞都带回家来着。
“没下雨也要记得把伞带回来!我不想再被我妈念叨了。”凌昉毅已走到门口,又忽然回头冲安庭说道。
彼时安庭正在狂抄错题,大概是王叔叔要突击检查了。他头也没抬一下,奋笔疾书,应了一声。
凌昉毅回到家,刚上初一的弟弟凌雪正好写完作业,便蹦蹦跳跳地热饭去了。
父母的工作时间常常很长,很晚才会回来。所以晚饭时间一般只有凌昉毅、安庭和小他们四岁的凌雪。凌雪很喜欢他的两位哥哥,哪怕比他们早放学两小时,也会等他们回来再去热父母留下的饭菜。
得知安庭被班主任留了下来的凌雪,拦住了狂炫鱼香肉丝的凌昉毅。“哥,小庭哥哥也喜欢吃这个。”
凌昉毅轻笑道:“不用管他。估计在回来的路上,他就已经买了一些吃的了。”事实上还是给他留了一份。
吃完饭后,兄弟俩去做自己的事了,等家里另外三人回来。月亮、银河代爬上天顶,在云后时隐时现,彰显着时间的流淌……
似乎不大对劲。距离他们放学已经一个半小时了,学校到家也就十多分钟路程,安庭不该还没回来。凌昉毅决定打个电话问问王叔叔。
在即将按下拨号按键的那刻,凌母来电了。
“小毅,安庭今晚上打架了,你爸留在医院看情况,我可能也得很晚才回来。”电话那头语气疲惫。
短短几句话给凌昉毅讲懵了。
“……那他还好吗?”
不知道是不是没听清,凌母没有回答,留下句“照顾好小雪”就挂断电话了。
他把这件事讲给凌雪。当这位刚上初中身高差自己一大截的弟弟满是担心地问安庭的情况时,他拍了拍对方的头,故作轻松地回答“问题不大”。凌雪不疑有他,又去做自己的事了。
发生了什么?安庭到底怎么样了?之后学校那边怎么处理?
凌昉毅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确定这件事的真实性,担心、惊讶全都像在投向一潭未知深浅的水里。
这是最安静的一个晚上,也是睡得最不安稳的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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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小时前。
安庭在亲爱的王叔叔的监督下完成了几道“精华数学题”,收获颇丰——如果王叔叔讲题时他没去想自己未完成的可变形比萨斜塔模型的话。
为什么是比萨斜塔?因为他那游历四方的母亲近期打卡了那里,他对这个东西的结构相当感兴趣。
当然,在回家继续完成模型的期待中,他没忘记带上那把伞。此时雨已经停了,他想着能不能拿“没下雨也记得捎上了伞”这件事,来换取一下凌昉毅其它科的作业答案。
“抄近路回去吧,说不定还能赶上那兄弟俩吃晚饭……”
他心想着,走入了那条小巷。天已全黑下来,但好在巷子里还有几盏小灯,不至于什么都看不清。
忽然间,一阵刺鼻、甜腻的气味钻入鼻腔。那气味中混合着一点苹果的酸甜味。安庭清晰地感觉到,前者是一种充满侵略性的Alpha信息素;后者则大概来自一个Omega,一个心情还挺好的Omega。
……怎么小情侣正好挑中了这条巷子?
安庭有些尴尬,想着要不转身离开。但,终究败给了自己的八卦之心……
哇。
一看吓一跳。
是赵胜同学和小方同学。因为实在太不好意思,安庭只看了一眼,好像是小情侣在热吻。
他和小方接触的时间也不算少。在他印象里,小方是个很单纯、内向的男生,看起来还挺爱学习的……所以,当他看到赵胜和另一位女生贴得那样暧昧,他很难不为小方生气。
但从那存在感颇强、气氛颇美好的交融的信息素来看,说不定就是自己想太多了。
“你不会抛下我,只会有我这一个Omega吗?”
“嗯。”
安庭发誓,他绝不是故意偷听的。这个对话弄得他想笑,那些小说里的场景原来真是来源于现实的。
那礼貌祝99吧。他想着,正打算快步离开,那边赵胜就和小方道了别。他听到小方远去的脚步声,探头一看,赵胜正目送小方离开。安庭心里早已如小学生那般没起哄。
意外的是,等小方彻底消失在那一边,赵胜拿出手机,拨通了某个电话。
“宝宝,你一会儿有时间吗?我去找你。”赵胜似乎很兴奋,打这种电话也不看看周围环境。
安庭又一次不得不听着他的说话声。
只是,赵胜这第一句话一出来,安庭就已如五雷轰顶。
或许是对赵胜还有一丝希望,又或许是想看看这人到底要怎么做,安庭悄悄跟着赵胜左拐右拐,到了另外一处同样昏暗的巷子里,悄悄看着赵胜和一个女孩子见面。
那是一个长相清纯的女孩子。在昏暗的黄色照明灯下,那个女孩的面容变得尤其温柔和纯洁;笑起来时两眼弯弯,脸颊上还会有两个小梨涡。
但这位并不是他早上看到的、和赵胜举止暧昧的那个女生。
想到这里,安庭背后一阵发寒。这个女生和小方有些相似的地方。比如洒在脸上柔和的光,比如羞涩又开心的语气;比如那满是放松、信任、期待的清甜的信息素,被刺鼻的甜一点点盖掉……
小方是男生,所以刚刚安庭没反应过来;换成女生后,他发现这二人的样子和自己记忆中的至亲是如此相像,几乎和那个身影重叠起来……
“今天你也忙地这么晚,很累吧?要……抱一下吗?”
他的母亲曾经也常这样对他的生父说。每当这时,他那天真烂漫的母亲脸上会染上红晕,然后对那个男人展开双臂。
赵胜回抱住那个女孩。安庭看见他把头埋在她的颈间,是否也会像那个记忆中的男人一样,贪婪地闻着Omega清甜的气味呢?
……是否也像那个人一样,迷恋于不负责的情爱之中呢?安庭转身藏进黑暗中,不愿再看,仍听着。
“你的信息素总是能让我安心……谢谢你。”赵胜说道。
安心?恐怕是让你起色心吧。
“最近我们学校活动多,所以我不得不减少见面时间。”其实只是你的暧昧“活动”多,所以你不得不减少见面时间。
“你放心,我爱的当然只会有你一人。”如何可以放心,因为你爱的当然不会是任何一个人。
“你最近快发热期了吧?我或许可以帮助你,如果你不介意……”
你会标记她,不管她介不介意。
父母离婚时安庭太小,还不懂母亲口中的“出轨多年”“找了千金小姐”是什么意思,不懂她离婚后那段媚男、淫荡又以泪洗面的时光,更不懂她为何后来将“游历四海”视作新生活的开始——刚被寄养在凌家时,他当真以为是母亲不要他了呢。
随着年龄增长,他明白了,“爱”的背后是责任。不仅是生理上的连结,更是精神上的相连。
如果真的到了那步,小方和这个女孩子才发现赵胜这样的行为,他们那片纯粹的真心,便会碎了一地。
所以,等他们分别,安庭冲到赵胜面前,质问、扭打起来。他知道自己只是Omega,知道这时候凌昉毅不会出现,但他不会退缩。
——他会尽全力,把那些痛加倍奉还给赵胜。
可惜体力上的差异终究无法跨越。
“一个Omega打我又打不过,真是疯子!”
赵胜拖着布满伤痕的身体,把安庭丢下,消失在小巷尽头。
安庭已无力再站起来。他看着赵胜的背影,心中的怒火尚未平息,却只见灯光越来越昏暗……
最后,眼前的灯光彻底熄灭,所见之处只有一片黑暗,五感也如被按下关机键,小巷变得如此宁静。
直到安庭眼前重新变亮。
只是,场景变成了医院的天花板,大脑断片前那压抑难闻的信息素气味变成了消毒水的气味。
全身上下几乎没什么地方是不痛的。
之后凌父凌母急急忙忙询问了情况。安庭看着他们前所未有的忧虑面庞,一时间或许还有些后悔。
但他依旧说了实话,这次也是他先打人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