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关东地区预选赛决赛日,天空是病态的铁灰色,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垮场馆的穹顶。空气潮湿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湿棉花。
惠美坐在青学应援席的第三排,位置是大石提前帮她留的——就在教练席正后方,隔着防护网,能清晰看到场边球员区的一切。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塑料座椅边缘,指甲缝里塞进了细小的黑色碎屑。
场上的比分牌显示着冰冷的数字:单打三,手冢国光vs迹部景吾,局数5-4,手冢领先,小分30-15。只要再赢两球,青学就能拿下这场,以总比分3-1提前锁定决赛胜利。
但惠美的脊背绷得比场上任何一个选手都紧。
因为她看见,从第三局开始,手冢发球前,左手会在身侧短暂地停顿——不是习惯性的调整,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僵硬。每次击打高速球后,他的左肩会以比右肩慢0.3秒的速度收回。这些细节,观众席上没有人注意到,就连场边的龙崎教练和大石,也只是面色凝重地关注着比分。
但惠美看见了。
她看得太清楚,清楚到胃部开始隐隐作痛。
迹部景吾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冰帝的部长站在底线,锐利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手冢的左肩。他抹掉下巴上的汗水,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笑。
“手冢,”迹部的声音透过潮湿的空气传来,不大,但足够让前排观众听见,“你的左臂,还能撑多久?”
观众席响起一阵骚动。青学这边,不二周助睁开了眼睛,菊丸英二猛地抓住前面座椅的靠背。龙崎教练站起身,嘴唇紧抿。
手冢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迹部,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拍线的磅数,动作和平时一样冷静从容。但惠美看见,他整理拍线时,用的是右手。
下一球开始。迹部毫不留情地攻击手冢的左半场,每一个球都又快又沉,砸在边线附近。手冢移动迅速,回球精准,但惠美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平时多了半步调整,身体重心更多地压在右脚。
又是一记强力的正手抽击。手冢迅速移动到左侧,挥拍,击球。
球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压着边线落在迹部场内。
“40-15!”
青学应援席爆发出欢呼。菊丸跳起来大喊“部长厉害!”,桃城用力捶打座椅靠背。
但惠美没有欢呼。她的目光死死盯在手冢的左肩上。刚才那个击球后,他的左手垂下时,手指有一瞬间不自然的蜷缩——那是疼痛的本能反应。
赛点球。
全场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迹部站在底线,拍打着网球,目光在手冢身上逡巡。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抛球,起跳,发球。
不是高速发球,而是一个精妙的、落点浅而侧旋强烈的小球。
手冢迅速上网。他的脚步依然稳健,但惠美看见——在他俯身接球的刹那,左肩胛骨处的布料,因为肌肉突然绷紧而出现了细微的、不规则的褶皱。
球擦网而过,在迹部场内轻轻弹起。迹部已经来不及了。
球落地的声音很轻。
但随之而来的,是裁判响彻全场的声音:“比赛结束!青学手冢获胜,局数6-4!”
欢呼声如海啸般涌起。青学的队员们冲入场内,将手冢团团围住。手冢被队友们簇拥着,脸上依然是平静的表情,只是额头的汗水比平时多得多。
惠美坐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手冢在人群中,左手很自然地垂在身侧,偶尔抬起与队友击掌,用的都是右手。她看着他在接受裁判握手时,左肩保持着一种刻意的放松状态——太刻意了。她看着他走向场边休息区,龙崎教练上前说了什么,他摇了摇头。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准确地在观众席上找到了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惠美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赢了”。但惠美读懂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是疲惫,是疼痛,还有一丝极其罕见的、不想让她担心的歉意。
颁奖仪式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去。惠美站在场馆外的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等待。
队员通道的门开了,青学的队员们陆续走出来。菊丸还在兴奋地说着刚才的比赛,桃城模仿着迹部最后的表情。不二走在最后,看见惠美,对她微笑了一下,眼神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手冢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已经换回了队服外套,网球包背在右肩上。左肩的位置,背包带被调整得很松。看见她,他脚步顿了顿,然后朝她走来。
“等很久了?”他问,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惠美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左肩上。“你的手臂……”
“没事。”手冢打断她,语气平淡,“只是肌肉疲劳。已经冰敷过了。”
他说得太快,太自然。如果是平时,惠美可能会相信。但现在,她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远处的欢呼声隐约传来,天花板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嗡鸣。
手冢在她沉默的注视下,终于移开了视线。他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开始下起细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
“走吧。”他说,“雨要下大了。”
他们并肩走出场馆。雨果然变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手冢撑开伞——一把深蓝色的、足够容纳两人的大伞,将惠美完全罩在下面。
等电车时,雨幕将站台笼罩成一片模糊的灰色。手冢收起伞,水珠顺着伞尖滴落,在地面上晕开深色的圆点。他的左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
电车来了,车厢里人不多。他们并排坐下,中间隔着网球包。雨水在车窗上划出蜿蜒的水痕,外面的世界变得扭曲流动。
惠美看着车窗上两人的倒影。手冢闭着眼睛,头微微后仰靠着椅背,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动。他的左手依然在口袋里。
“疼吗?”她轻声问。
手冢睁开眼睛,转头看她。“不疼。”
“说谎。”
两个字,很轻,但像针一样扎破了车厢里刻意维持的平静。
手冢沉默了。他重新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疯狂流淌。良久,他说:“能控制。”
“能控制,不是不疼。”惠美说。
手冢没有反驳。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电车到站时,雨小了些,变成了缠绵的细雨。从车站到惠美公寓的十五分钟路程,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伞下有限的空间里,只有脚步声和雨滴打在伞面的沙沙声。
走到公寓楼下,惠美没有立刻进去。她转身,面对手冢。
“让我看看。”她说。
不是询问,是要求。
手冢看着她,雨幕中,她的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让。湿漉漉的栗色头发贴在脸颊边,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
他叹了口气——一个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然后,他慢慢地将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手指微微弯曲,指关节发白。小臂的肌肉线条僵硬,不自然地绷着。手肘内侧,有一片不太明显的、淡红色的痕迹——是刚刚冰敷留下的。
惠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上方。
手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这里?”她问。
“……嗯。”
“还有哪里?”
手冢犹豫了一下,用右手点了点自己的左肩胛骨下方。
惠美绕到他身后。隔着湿漉漉的队服外套,她将掌心轻轻贴在他指的那个位置。
肌肉像石头一样硬。
她的眼睛突然就湿了。不是想哭,而是一种愤怒的、无力的、心疼到极致的生理反应。
“为什么不说?”她的声音有些抖,“为什么不让教练知道?为什么还要打完全场?”
手冢转过身,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雨丝飘进伞下,打湿了他的睫毛。
“因为,”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这场比赛,必须赢。”
“比你的手臂还重要吗?”
“嗯。”手冢毫不犹豫地回答,“地区预选赛的胜利,关系到整个队伍进军全国大赛的资格。我的责任,是带领他们去全国。”
“那你自己呢?”惠美的声音提高了,“如果你的手臂……”
“我有分寸。”手冢打断她,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眼角溢出的那点湿意,“疼痛程度在可控范围内。赛后的检查也显示,没有结构性损伤。”
他说着专业术语,像是在分析数据。但惠美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他计算过风险,评估过代价,然后做出了选择。
而这个选择的代价,此刻就写在他僵硬的左臂上。
“进去吧,”手冢说,“你衣服湿了,会感冒。”
惠美咬了咬嘴唇,突然伸手,拉住他没有受伤的右手手腕。
“你上来。”她说,不是邀请,是命令,“我给你热敷。药箱里有缓解肌肉劳损的药膏。”
手冢愣了一下:“不用麻烦……”
“上来。”惠美重复,抓着他手腕的力道紧了紧。
手冢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
公寓里很温暖。惠美让手冢坐在沙发上,自己去浴室拿来干毛巾,又翻出药箱。她蹲在他面前,用毛巾轻轻擦干他头发上的雨水。
动作很轻,很仔细。手冢安静地坐着,任由她摆布。
擦完头发,惠美说:“外套脱掉。”
手冢照做了。里面是深蓝色的短袖队服,左臂的肌肉线条明显,但此刻紧绷得不自然。
惠美去厨房烧热水,浸湿毛巾,拧干。她走回沙发前,再次蹲下,将热毛巾敷在他左肩上。
热力渗透皮肤时,手冢轻轻吸了口气。
“很烫?”惠美问。
“刚好。”他说。
她跪坐在地板上,双手隔着毛巾,轻轻按压他僵硬的肌肉。手法很生疏,但极其认真。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安静地晃动。
“下次,”惠美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如果痛,要停下来。”
手冢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的发顶,看着她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停不下来。”良久,他说,“比赛的时候,停不下来。”
“那至少,”惠美抬起头,眼睛又红了,“至少让我知道。不要假装没事。”
手冢伸出手,不是用受伤的左手,而是用右手,轻轻托起她的脸。
“知道了。”他说,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下次,让你知道。”
这个承诺太简单,但惠美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他答应了她,就会做到。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给他热敷。毛巾凉了就换新的,反复了三次。然后,她打开药膏,挤出乳白色的膏体,在手心搓热,轻轻涂抹在他左肩和上臂。
药膏带着薄荷的清凉感,和热敷后的余温形成奇异的对比。她的掌心贴着他的皮肤,缓慢地、仔细地将药膏揉开,直到完全吸收。
整个过程,手冢一直安静地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在记住这一刻的每一个细节。
涂完药,惠美收拾好药箱,洗了手,回来时端着一杯温水。
“喝水。”她把杯子递给他,“药膏可能会引起轻微脱水。”
手冢接过,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外面的雨还在下,但变成了温柔的淅沥声。窗户上蒙着一层水雾,将城市的灯光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手冢放下杯子,右手伸过来,握住惠美的手。
“过来。”他说。
惠美在他身边坐下。手冢用右臂环住她的肩,将她轻轻揽进怀里。这个动作让他的左肩承受了一些重量,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
惠美靠在他肩上,脸贴着他队服柔软的布料,闻到他身上雨水、汗水和药膏混合的味道。
“对不起。”她突然说。
手冢低头看她:“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很害怕。”惠美小声说,手指抓着他胸前的衣料,“看到你痛的时候,害怕得想冲进赛场把你拉下来。害怕你为了胜利不顾一切,害怕你的手臂真的出事……害怕失去你。”
这些话,她从未说过。但在这个雨夜,在亲眼目睹他那场带着疼痛的胜利后,她再也藏不住了。
手冢的手臂收紧了些。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不会失去我。”他说,声音从胸腔传来,低沉的震动传到她耳中,“我答应你。”
“答应什么?”
“答应会小心。”手冢说,“答应会评估风险。答应……不会随便让重要的人担心。”
重要的人。他说得这么自然。
惠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浸湿了他胸前的布料。
“还有,”手冢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耳语,“答应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就像现在这样,”他说,“你在我身边,照顾我。我在你身边,被你照顾。”
这不是甜言蜜语。这是手冢国光式的承诺——具体的,可验证的,基于行动的承诺。
“所以,”他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不要害怕。我在。”
惠美在他怀里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但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突然就松开了。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温柔的背景音。在这个温暖的、弥漫着药膏气味的公寓里,在经历了一场疼痛的胜利后,他们就这样安静地相拥。
没有更多的话语。
但惠美知道,今晚她听到的,是他能给的最重的承诺。
不是“我爱你”——那太轻浮。不是“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那太遥远。
而是“我在你身边”。就在此刻,就在疼痛和脆弱的时候,在需要和被需要的时候。
真实的,可触摸的,就在这里的“我在”。
这就够了。
雨声渐小的时候,手冢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彩菜发来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手冢回复:「稍晚。雨停就走。」
发送后,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将惠美抱得更紧了些。
“睡吧。”他说,“雨停了我叫你。”
惠美在他怀里摇头:“我不困。你睡,我看着雨停。”
手冢低头看她,嘴角极轻微地扬起一个弧度。“好。”
他们就这样坐着,听着雨声,等待着雨停。谁也没有睡,但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实践着那个刚刚许下的承诺——
我在你身边。
无论雨多大,无论夜多深,无论疼痛与否。
我在。
这是手冢国光,能给早田惠美的,最郑重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