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变化如同深秋清晨的霜，无声无息地覆盖上来，起初难以察觉，直到阳光照亮，才显出一片清晰的、无法忽视的痕迹。手冢国光与早田惠美之间那种日渐紧密、几乎要化为实质的联结，最先嗅到异样的，是与他朝夕相处、在球场上生死与共的网球部正选们。
起初只是一些极其微小的、几乎可以归类为“部长偶然心情不错”的细节。
比如，某次训练间歇，乾贞治正拿着笔记本，准备向手冢汇报一组新收集的对手数据。手冢背对着他，正在场边调整护腕。乾走近时，恰好看到手冢的视线，越过了铁丝网，落在了远处教学楼三楼某个窗户上——那是惠美所在班级的方向。那目光停留的时间，以乾的数据标准来看，超过了“偶然一瞥”的合理阈值0.8秒。
手冢很快收回了目光，转向乾，神情冷峻如常。“数据。”他言简意赅。
但乾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飞快地眨了眨。他在“手冢国光”的专项观察栏里，添加了一条极其微小的标注：非训练时间视线漂移频率，轻微异常 (+0.5%)。
又比如，一次强度极大的耐力跑训练后，所有人都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桃城武像条脱水的鱼一样瘫在长椅上，哀嚎着：“不行了……部长，下次能不能稍微……人性化一点……”
手冢面不改色地拧开自己那瓶水，仰头喝了一口，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他没有回应桃城的抱怨，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场边——惠美正和几个女生路过，手里抱着几本书，大概是刚从图书馆回来。
就在她走过一个稍有积水的洼地，下意识提起裙摆小心避开时，手冢握着水瓶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虽然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离他最近的大石秀一郎，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部长那一瞬间呼吸节奏的微妙改变，以及颈侧肌肉极其短暂的绷紧——那是在球场上面对突发棘手球路时，手冢身体才会出现的、本能的预备反应。
尽管手冢很快恢复了常态，但大石扶了扶眼镜，心里那点关于部长和那位转学生之间“或许不仅仅是传闻”的猜测，又加重了一分。
真正让所有人都无法再自欺欺人地认为“只是偶然”的，是发生在一次队内练习赛时的事。
那是不二周助对阵海堂薰的比赛。不二打出了一个精妙的“白鲸”，网球高高飞起，划出巨大的弧线，眼看就要飞出场地。海堂奋力追赶，在底线处猛地跃起救球，身体失去了平衡，手中的球拍脱手，朝着场外观众区——恰好是手冢和几位正选坐着观战的长椅方向——旋转着飞了过去！
速度不快，但角度有些刁钻。
正常情况下，以手冢的反应速度和身手，轻易就能避开，或者抬手挡开。但那一刻，手冢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完全在飞来的球拍上。他的余光，正落在不知何时也站在不远处铁丝网外观战的惠美身上。她似乎被海堂突然的救球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
就是这分神的、几乎不可能发生在严谨的手冢国光身上的刹那，飞旋的球拍边缘，擦过了他下意识抬起格挡的小臂外侧。
“啪！”
一声不算太响的撞击声。
球拍弹开，落在地上。手冢的手臂上，运动服袖子被划开一道小口，下面的皮肤迅速浮现出一道清晰的红痕。
“部长！” “手冢！” 惊呼声四起。场内的不二和海堂也立刻跑了过来。
“非常抱歉！手冢部长！” 海堂脸色发白，九十度鞠躬，声音因为紧张和懊悔而紧绷。
手冢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红痕，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他摆了摆手，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没事。海堂，救球意志值得肯定，但要注意控制。”
他的处理冷静而恰当，先是肯定了部员的努力，再指出不足。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然而，站在他侧后方的菊丸英二，却瞪大了猫眼。他看得清清楚楚！在球拍飞来的瞬间，部长的第一反应不是看向球拍，也不是看向救球的海堂，而是……飞快地、极其迅速地，朝早田惠美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绝不是单纯的“注意到”，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确认？
确认她是否安全？是否被惊到？
而且，以部长的实力，就算稍微分心，也绝不可能被这种速度的球拍擦到。除非……他分心的程度，远超常人想象。
菊丸用手肘悄悄捅了捅旁边的大石，压低声音，脸上是发现惊天大秘密般的兴奋：“大石！你看到没有！部长刚才……”
大石连忙用眼神制止了他，但脸上也写满了复杂。连最粗线条的桃城都摸着后脑勺，看着手冢手臂上的红痕，又看看不远处似乎有些不安的惠美，脸上露出困惑又恍然的神色。
不二周助笑眯眯地捡起地上的球拍，递还给海堂，冰蓝色的眼眸扫过手冢手臂上的痕迹，又掠过铁丝网外惠美微微抿起的嘴唇，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啊啦，看来数据需要更新了呢。
乾贞治的笔在笔记本上疯狂记录，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为分散注意力导致的防御失误概率，首次观测到实例。关联对象：早田惠美。影响系数，重新评估中……”
训练结束后，更衣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往常大家会讨论刚才的比赛，或者抱怨训练的强度，但今天，话题似乎有意无意地绕着圈子。
“喂，海堂，你刚才那一下可真够猛的，差点就把部长‘干掉’了。”桃城半开玩笑地说，眼神却瞟向正在沉默换衣服的手冢。
海堂的脸更黑了，闷声道：“啰嗦！我是无心的！”
“不过部长居然没完全躲开，真是少见啊。”菊丸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状似无意地接话，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河村隆憨厚地挠挠头：“是啊，可能是太累了吧？部长最近……好像事情挺多的。”他说着，目光也忍不住瞟向手冢。
手冢将换下的运动服整齐地叠好，放进储物柜，仿佛没听到这些意有所指的话。他扣上衬衫最后一颗纽扣，动作一丝不苟。然后，他拿起书包和网球包，转身看向众人。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写满好奇和探究的脸，最后落在不二那双含笑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上。
“训练总结，明天晨会进行。”他声音清冷，打断了所有尚未挑明的试探，“今天到此为止。”
说完，他率先拉开门，走了出去。
更衣室里安静了几秒。
“果然……”菊丸第一个跳起来，凑到不二身边，“不二不二，你也看到了对不对？部长他绝对……”
不二微笑着，将毛巾搭在肩上：“英二，有些事，看破不说破哦。”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手冢挺拔的身影正穿过暮色中的校园，步伐沉稳，方向却似乎不是往校门，而是朝着教学楼……或者图书馆？
乾推了推眼镜，笔记本上已经新增了一整页密密麻麻的分析：“综合多方观测数据，手冢与早田惠美之间的特殊互动频率及影响度，已达到‘显著关联’级别。建议进一步观察其对训练专注度的长期影响……”
大石叹了口气，有些担忧地揉了揉眉心。作为副部长，他比谁都清楚手冢的责任心和自律有多强。如今出现了这样一个明显的“变量”……未来的发展，实在令人有些不安。
而此刻，被众人默默讨论的另一个主角，惠美，正抱着一摞书，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黄昏的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微微发烫的脸颊。她并不知道更衣室里的那场无声风暴，但少女的直觉让她隐隐感到，似乎有更多双眼睛，开始带着新的意味，落在她和那个总是沉默走在她前方或身旁的少年身上。
变化已经发生，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不可避免地扩散开来，被最敏锐的观察者们捕捉。
手冢国光的世界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无可辩驳地，被所有人察觉到了那个“唯一的特殊”的存在。而她，也被更紧密地、更公开地，与他捆绑在了一起，再也无法脱离众人的视线。
这炽热的特殊，在队友们了然或探究的目光中，渐渐褪去了最后一层朦胧的遮掩，变得更加确凿，也更加……无处可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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