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后的身体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看着枝干尚在，内里却虚浮绵软，经不起半点风吹草动。手冢国光那碗亲手熬制的粥，带来的暖意和震撼尚未完全消化，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头的滞重感。

白天他照常去学校，傍晚会准时出现，带来药，盯着她吃完，偶尔带一些清淡易消化的食物，停留的时间不长，却足够将她一天的状态纳入眼底。他的存在，成了病中混沌日子里唯一清晰的坐标，却也像一道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在这片由他划定界限的“疗养区”内。

这天下午，天气阴郁，窗外灰蒙蒙的，酝酿着一场憋闷的雨。公寓里光线昏暗，寂静无声。惠美独自坐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薄毯，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着频道。屏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嘈杂的人声和罐头笑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无法穿透她心头的沉闷。

身体的不适已经减轻，但精神的倦怠却达到了顶峰。一种巨大的、无根的孤独感，混杂着病弱的自怜，和对现状无法掌控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悄无声息地漫上来，淹没了她。

她忽然想起了那条金鱼。目光移向电视柜上的玻璃碗。那尾头顶一点白的红金鱼，依旧无知无觉地在那方寸之水中游弋，摆动着纱裙般的尾鳍，自由，却也永远被困在那透明的壁垒里。

就像她。

被困在这具名为“早田惠美”的身体里，被困在这间空旷的公寓里，被困在名为“手冢国光”的、温柔而强势的牢笼里。

前世的林晚，再怎么疲惫挣扎，至少灵魂是属于自己的，脚下踩着的土地是熟悉的。而今，她是谁？她属于哪里？这种身份撕裂的虚无感和对未来无法预知的恐惧，在病弱的催化下，骤然变得无比尖锐。

鼻子毫无预兆地一酸，视线瞬间模糊。她慌忙低下头，想要忍住。可情绪一旦决堤，便再也无法遏制。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砸落下来，先是无声地洇湿了毯子，接着便化为了压抑不住的、细碎的抽泣。

她咬着下唇，不想发出声音，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委屈，恐惧，孤独，对未知的茫然，还有对他那复杂难言的情感……所有压抑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伴随着虚弱的身体，彻底崩溃。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细微声响——他之前为了方便照顾她，拿走了备用钥匙。

门被推开，手冢国光走了进来。他手里依旧提着那个熟悉的超市纸袋，里面大概是今晚的食物。他像往常一样，目光先习惯性地搜寻她的位置。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到了沙发上那个蜷缩成一团、肩膀不住耸动的身影，听到了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细微的哽咽声。

手冢脸上那惯常的冷静，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他几乎是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快步走到沙发边。

“早田？”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惠美听到他的声音，身体猛地一僵，哭泣却无法立刻停止，反而因为被发现而更添了几分难堪。她把脸更深地埋进毯子里，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狈脆弱的模样。

手冢在她面前蹲下，没有强行拉开毯子，也没有说什么“别哭了”之类的废话。他只是沉默地、近乎固执地，伸出手，隔着那层薄薄的毯子，轻轻握住了她不断颤抖的肩膀。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力量感。

“怎么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迫切的确认，确认她是否哪里疼痛不适。

惠美摇了摇头，说不出话，眼泪流得更凶，抽泣声也越发控制不住。

看到她摇头，手冢的眉头紧紧锁起。不是身体上的疼痛？那是什么？他显然不擅长处理这种纯粹情绪上的崩溃。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她泪湿的、紧抓着毯子的手指，扫过她通红的、埋在阴影里的耳廓。

他没有再追问。

在一片令人心碎的哭泣声中，他做出了一个让惠美完全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伸开手臂，以一种极其小心、却又无比坚定的姿态，将她连同裹着的毯子一起，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揽进了怀里。

不是那种宣告所有权的、充满占有欲的拥抱，而是一种带着生涩的、试图给予庇护和支撑的姿态。他的手臂环住她颤抖的肩背，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掌心温热，带着一点点安抚的力道，极其笨拙地、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身体微微僵硬，显然对这个角色极其陌生。但他没有松开，只是沉默地、用自己的体温和存在，包裹住她所有的脆弱和失控。

“没事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贴着你的发顶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笃定。不是敷衍的安慰，更像是一种承诺。仿佛在说，无论是什么让她如此崩溃，有他在，就“没事了”。

惠美被他拥在怀里，鼻尖全是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压抑的哭泣，在他沉默而笨拙的拥抱中，竟奇异地、一点点平息下来。汹涌的情绪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不再横冲直撞。

她依旧在流泪，但那不再是崩溃的宣泄，而变成了一种安静的、带着依赖的流淌。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留下微凉的湿意。

手冢感觉到了她情绪的缓和，抚着她头发的手，动作也稍微自然了一些。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抱着她，任由时间在昏暗的客厅里缓慢流淌。

窗外的天空更加阴沉，终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

雨声掩盖了最后一点抽噎。

惠美渐渐停止了哭泣，只是疲惫地靠在他怀里，一动也不想动。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衣料下温热的肌肤和规律的起伏。

手冢也没有动。他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目光落在窗外迷蒙的雨幕上，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有胸腔里，那比平时略快一些的心跳，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过了许久，久到惠美几乎要在他怀里再次睡着，他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臂。

他低头，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和疲惫的、泪痕未干的脸，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脸颊上残留的一点湿意。

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小心。

“睡吧。”他低声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将她轻轻放倒在沙发上，为她盖好毯子，甚至细心地将边角掖好。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隔绝了外面灰暗的雨幕。客厅里陷入一片适合安睡的昏暗。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沙发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就像她高烧那晚一样。只是这次，他的目光不再仅仅关注她的体温，而是长久地、沉默地，落在她因为哭泣和疲惫而沉沉睡去的脸上。

脆弱被看到了。

眼泪被他接纳了。

这温柔的枷锁，在她最不堪一击的时刻，化为了一个生涩却坚实的拥抱，和一室隔绝风雨的昏暗宁静。它没有松开，反而以一种更致命的方式，缠绕住了她毫无防备的真心。

脆弱·她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