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冰蓝发绳像道无形界线。惠美没取下它,于是它日日缠绕发间,也悄然缠上了某种习惯。
起初只是妥协,带着自暴自弃的顺从。她告诉自己这发绳确实好用,丝绸不伤发,颜色也...不难看。
但变化总在不经意间发生。
拥挤电车上,当陌生人蹭到她头发时,她会下意识抬手触碰那冰凉丝绸,心里掠过奇异安定感,仿佛不只是一根发绳,而是道薄薄屏障。
图书馆遇到难解数学题蹙眉苦思时,目光会不自觉飘向前排挺拔背影。不再像最初带着纯粹试探算计,而是混杂了一丝...或许可称为"依赖"的期待。她会想,如果是他会怎么解?那本字迹工整的笔记正安静躺在书包夹层。
她甚至开始留意网球部训练时间。放学后若磨蹭得晚,走出教学楼时目光总下意识先投向网球场方向。有时能看到他奔跑挥拍的身影,有时只见空荡场地。若是前者心里会微微一定,随即又为这种"确定"感到莫名羞恼;若是后者,微妙得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感便悄然弥漫。
更让她心惊的是那天放学突然下雨。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望着连绵雨丝第一个掠过的念头竟是——他今天部活结束得早,应该走了吧。
这念头让她怔住。什么时候开始,她竟会因可能等不到他那把黑伞而感到一丝...遗憾?
正望着雨幕出神,熟悉的黑伞再次无声笼罩头顶。
惠美猛地转头。
手冢国光站在身侧呼吸平稳,像刚走到门口。目光在她被雨丝沾湿的肩膀扫过,最后落在她因惊讶而微睁的眼睛上。
"走吧。"依旧这两字平淡无波。
这次惠美没犹豫也没生出反抗情绪。默默走进伞下,甚至...不自觉地向他那边靠近了一点点。
伞面依旧微微向她倾斜。两人并肩雨中,沉默依旧但那沉默中似乎多了难以言喻的...默契。她不再像第一次全身紧绷试图拉开距离,而是微松肩膀感受这方寸之间被他气息笼罩的安全感。
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皂角清香混着雨水微凉。能听到雨点敲击伞面的单调声响,和两人几乎同步的轻浅脚步声。
这种沉默陪伴,这种无需言说的庇护,像温水煮蛙般瓦解着她的心防。
她开始习惯。习惯他偶尔落她课桌上的补充笔记要点;习惯他体育课后看似随意递来的贴着名字标签的水瓶;习惯他走身侧时沉稳脚步声和存在感。
甚至在某个深夜被身份错乱的噩梦惊醒,冷汗涔涔坐起身时,第一个清晰浮现脑海的不是母亲越洋电话里的哽咽,也不是前世办公室冰冷灯光,而是他撑黑伞雨中看她时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
这认知让她恐慌。
依赖。她竟在依赖这个强势闯入生命打乱所有节奏的少年。
这依赖悄无声息如藤蔓,在她尚未察觉时已蜿蜒生长缠绕心脏。
她明明该是独立理智的林晚,怎会对十六岁少年产生这种情感?
她试图挣扎。第二天刻意没用冰蓝发绳,换回普通黑色橡皮筋。放学后也提前溜走,没给他任何"一起走"机会。
然而那一整天都感觉少了什么。脖颈后空落落,总觉得那几缕碎发拂得心烦意乱。独自走在回家路上,明明相同街道却觉得格外漫长和...不安。
晚上鬼使神差又从抽屉深处拿出深蓝丝绒盒子打开它。
冰蓝发绳安静躺在里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清冷光泽。
她看了很久,最终轻轻合上盖子没戴上,却也没再扔回角落。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滋生便再也回不去了。
那份悄然滋生的依赖混着抗拒迷茫,及一丝不敢深究的悸动,正在心里扎根蔓延。
她被困住了。不是被他,而是被自己不争气的悄然转变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