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阳光透过薄雾，给城市披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惠美站在公寓楼下，看着自己映在玻璃门上的影子——简单的米色针织衫，搭配深色牛仔裤，刻意选了最不起眼的打扮。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不听话的躁动。
她提前了十分钟到达，却发现那个挺拔的身影已经等在了约定的地点。手冢国光穿着深灰色的休闲长裤和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严谨地扣着，外面是一件薄款的卡其色风衣。没有穿运动服的他，少了几分赛场上的锐利，多了几分清俊的书卷气，但那份生人勿近的冷峻感却丝毫未减。
他手里拿着两张早已准备好的门票，看到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她全身，像是在确认她的准时和着装，然后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走吧。”他言简意赅，转身率先朝美术馆入口走去。
没有寒暄，没有对彼此装扮的评价，直接进入正题。这很手冢。
惠美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被风衣勾勒出的宽阔肩膀和笔挺的脊背，心里那点别扭劲儿又上来了。这哪里像是约会，更像是上司带着下属进行一场文化考察。
进入美术馆，凉爽安静的空气扑面而来，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光线被巧妙设计，柔和地聚焦在一幅幅精美的浮世绘作品上。来看展的人不少，但大家都自觉地保持着安静，只有细微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
手冢似乎对这里很熟悉，步伐沉稳，目标明确地走向特定的展区。惠美跟在他身边，目光起初更多地是落在他的侧影，或者地面上两人偶尔因为光线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上。
并排行走，却隔着一段礼貌而疏离的距离。他的影子更长，更沉稳，她的影子则显得有些纤细和……不安。
“葛饰北斋，”在一幅著名的《神奈川冲浪里》前，手冢停下脚步，目光专注地落在画作上，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浪，不只是自然的力量。”
惠美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幅画。翻滚的巨浪，颠簸的小舟，远处沉默的富士山。她前世当然知道这幅名画，但从未深究过。
“是什么？”她下意识地问，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是命运。”手冢的声音平稳而低沉，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人在其中，挣扎，或顺从。”
他的解读冷静而深刻，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穿透力。惠美怔怔地看着画，又偷偷瞥向他冷峻的侧脸。这一刻，她仿佛窥见了他冰山之下，那深不见底的思想层面。
他们继续往前走。看歌川广重笔下忧郁而诗意的风景，看喜多川歌麿描绘的浮世美人那慵懒又哀愁的神态。
在一幅色彩浓艳、描绘吉原游廓场景的画作前，惠美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画中女子衣衫半解，眼波流转，充满了直白的情色暗示。
手冢的脚步也在这里微微一顿。他的目光在画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不着痕迹地侧过半步，身体恰好挡在了惠美和那幅画之间，形成了一个微妙的遮蔽。他没有看她，也没有对那幅画做任何评价，仿佛只是无意中调整了一下站立的位置。
但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惠美的心轻轻一颤。他注意到了她的不自在。
看展的过程，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他偶尔会在一两幅作品前停留久一些，却很少主动讲解。只有当惠美的目光在某幅画上流露出明显的疑惑时，他才会言简意赅地点出作者、背景，或者像刚才那样，一句切中核心的评论。
他没有试图炫耀知识，也没有刻意营造气氛，只是分享着他所看到和理解的世界。这种沉默的、需要用心去跟随的交流方式，反而让惠美渐渐放松下来，开始真正沉浸在这些古老的画面里。
他们走过一个拐角，展厅的光线略微暗了下来。墙壁上镶嵌着一面窄长的、作为装饰的镜子。惠美无意中一瞥，看到了镜中的影像——他和她，一高一矮，一沉稳一纤细，并排站在一幅巨大的浮世绘前。他的目光落在画上，而她的目光，却微微偏侧，正落在镜子里他专注的侧脸上。
像一幅被定格的黑白照片，安静，疏离，却又奇异地和谐。
手冢似乎也注意到了镜中的影像。他的视线从画作上移开，与镜中的她对上了一瞬。
仅仅一瞬。
惠美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移开视线，假装认真看画，耳根却悄悄热了起来。
他没有说什么，也转回了目光，继续看画。
只是，在走向下一个展厅时，惠美注意到，他们之间那半步的距离，似乎……不知不觉地，缩小了那么一点点。
他们的影子，在光洁的地板上，靠得更近了些。
依然没有交谈，依然沉默。
但这份沉默，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反而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缓慢滋生的东西。
像是浮世绘上那些细腻的笔触，无声无息，却悄然勾勒出了某种轮廓。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