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放学后,惠美陷在公寓沙发里,脑子里反复重播教室里的画面。
手冢转身时冰冷的眼神,那几个男生瞬间熄火的样子,还有他事后事不关己的平静。这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某种……领地宣告。像野兽留下气味,警告同类远离。
这感觉挥之不去。
“林晚啊,”她对着空屋子叹气,“你都是被社会打磨过的人了,还怵个高中生?”
话虽如此,她清楚手冢国光不能按普通高中生算。那份超龄的沉稳和压迫感是实打实的。
被动等待从来不是她的作风。前世在职场,想要的项目她都会主动出击。现在面对这座“冰山”,她决定试探一下。至少弄明白,那天他出手,几分是职责,几分是别的。
图书馆最合适。安静,人少,适合“偶遇”和“请教”。
第二天午休,她留意到手冢拿着书离开。等了片刻,她才抱起国语课本和笔记,不紧不慢地跟过去。
图书馆宽敞,书香混着旧纸张的味道。她很快在靠窗最里、阳光最好的角落找到那个身影。
他正低头看书,侧脸线条在光里稍显柔和,但挺直的脊背依然透着距离感。
惠美深吸口气,调整好表情,尽量自然地走过去。
“手冢君。”声音放得轻,刚好能让他听见又不打扰旁人。
手冢从书页里抬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带着询问。
“昨天的事,谢谢你。”惠美在他对面坐下,课本轻放桌上,双手交叠膝上,摆出乖巧后辈的样子,“要不是你,我可能还得应付一阵。”
手冢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不用。维持秩序是风纪委员的职责。”声音平稳无波。
果然是这个标准答案。惠美心里撇嘴,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总之帮到我了。”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水手服领口下的曲线在桌面水平线上更明显了些,一缕栗色卷发从肩头滑落。她看见手冢的目光极快地向下掠过她微敞的领口,又立刻回到她眼睛。
他表情没变,呼吸频率似乎也依旧平稳,但惠美捕捉到了那瞬间的游移。
有门。
“那个……”她适时露出点为难,把国语课本往前推了推,“我刚转来,古典文学有些跟不上……听说手冢君成绩很好,不知道能不能……请教几个问题?”
她抬眼,眼神清澈,带着纯粹的“求知欲”,恰到好处地盖住了里面的试探。
手冢沉默地看着她,又看看摊开的课本。图书馆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和远处书页翻动。
这几秒沉默对惠美有点漫长。她在赌,赌这个责任感超强的优等生不会轻易拒绝同学(尤其是看似有困难的新同学)合理的请教。
他终于合上自己那本书——是本英文原版运动医学。把书放到一边,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课本。
“可以。”言简意赅,“哪里不明白?”
惠美心里悄悄松口气,指尖点在一段关于《源氏物语》的注释上:“这里,‘物哀’的理解,老师讲得有点快……”
手冢开始讲解。思路清晰,语言简洁,直指核心,没半句废话。惠美一边听,一边适时点头。
她的目光却偶尔从他线条利落的下颌,滑到他握笔的、骨节分明的手上。手很漂亮,修长有力,指腹有常年握拍留下的薄茧。
讲解间隙,她会提一两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让“互动”持续。每次她微微前倾,或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都能感觉到对面平静的视线会有极其短暂的凝滞。
他并非无动于衷。惠美几乎可以肯定了。这冰山外壳坚硬,但并非毫无缝隙。
“明白了,谢谢你,手冢君。”问题解答完,惠美真诚道谢。这次带了几分真心,他的讲解确实比她自学高效。
“嗯。”手冢点头,重新拿起那本英文书,目光已回到书页,恢复了生人勿近的模式。
仿佛刚才那十几分钟的辅导,只是一段预设好的程序。
惠美知道该适可而止。她收拾好东西,再次轻声道谢,起身离开。
走出图书馆,午后阳光有点刺眼。她回头看了眼那个安静角落,手冢国光依旧坐在那里,像亘古不变的冰山。
但惠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计谋得逞的笑意。
冰川之下,必有暗流。而她,似乎已经触到了冰层下那一丝不寻常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