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锦城的盛夏撕开一道口子,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热浪裹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目眩。
楼馨予攥着肩上的帆布包带子,小跑着穿过斑马线。帆布包里塞满了锦城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和刚买的颜料,沉甸甸的分量硌得她肩膀发疼,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白皙的脖颈上。还有五分钟就是下午三点,她和舍友约好了去逛学校附近的文具店,踩着帆布鞋的脚步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
就在她快要冲到马路对面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还有她自己失控的惊呼声。身体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得腾空而起,下一秒又重重摔在地上,帆布包飞出去老远,五颜六色的颜料管摔得粉碎,艳红、明黄、湖蓝的颜料溅在灰色的路面上,像一幅猝不及防的抽象画。
剧痛从右腿蔓延开来,钻心刺骨。楼馨予疼得蜷缩起身子,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视线里的世界都在摇晃。她能听到周围有人在惊呼,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嘈杂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遥远。
江御丞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一道低沉的男声穿透喧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楼馨予费力地抬起头,逆着刺眼的阳光,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快步走过来。他身形挺拔,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沉稳。
男人半蹲在她身边,身上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阳光晒过的皂角香,意外地让人安心。他没有贸然碰她,只是俯身,声音放轻了几分:
江御丞小姑娘,别乱动,告诉我哪里疼?
楼馨予咬着下唇,疼得说不出话,只能颤抖着指向自己的右腿。裤腿已经被划破了,渗出血迹,和溅上的颜料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男人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黏腻的碎发,指尖的温度微凉,像是一剂镇定剂。
江御丞别怕,救护车马上就到。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江御丞我是医生,你现在尽量放松,不要用力。
楼馨予的眼泪还在掉,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她这才看清男人的脸,轮廓分明,下颌线利落,眼角有淡淡的细纹,看起来约莫三十岁的年纪,浑身透着一种成熟稳重的气质。他的黑衬衫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背脊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肇事司机已经吓得脸色惨白,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是她突然冲出来的,我真的踩刹车了……”
男人抬眼扫了他一眼,目光冷冽,肇事司机的话戛然而止。
江御丞等交警来处理。
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江御丞先联系家属,再去路口等救护车。
肇事司机喏喏地应着,慌忙掏出手机。
男人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在楼馨予渗血的右腿上,眉头皱得更紧。他从口袋里掏出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伤口周围的颜料和泥沙,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一件珍宝。
江御丞有没有觉得头晕?恶心吗?
楼馨予摇摇头,眼泪渐渐止住了。她看着男人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纤长的手指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伤口,心里的恐慌慢慢消散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想要去够不远处的帆布包:
楼馨予我的……我的通知书……
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了然地颔首:
江御丞我去帮你捡。
他起身走到帆布包旁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散落的录取通知书和没摔坏的画笔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又把摔碎的颜料管拢到一边,避免被人踩到。他把帆布包拎回来,放在楼馨予伸手能碰到的地方,轻声道:
江御丞都在,没事。
楼馨予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吸了吸鼻子,小声开口:
楼馨予谢谢……大叔。
男人正在检查她伤口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江御丞大叔?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江御丞我有那么老?
楼馨予的脸瞬间红了。她不是故意的,只是觉得他看起来比自己大很多,下意识就喊出了口。她窘迫地低下头,嗫嚅着说不出话。
男人没再逗她,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观察她的伤势。
江御丞腿可能骨折了,
他轻声道,
江御丞救护车很快就到,再忍忍。
楼馨予点点头,视线落在他的黑衬衫上。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丝合缝,一丝不苟,和这个乱糟糟的车祸现场格格不入。她忽然觉得,这个炎热的、糟糕的午后,好像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黑衬衫大叔,变得没那么难熬了。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男人站起身,对着跑过来的医护人员简洁明了地交代着情况:
江御丞右腿开放性骨折,意识清醒,没有明显外伤,注意搬运的时候不要碰到患处。
医护人员迅速推来担架,小心翼翼地将楼馨予抬上去。
楼馨予躺在担架上,仰头看着男人。阳光穿过他的发梢,在他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想跟他说声谢谢,想问问他的名字,可嘴巴张了张,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看过来,对着她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江御丞好好养伤,小姑娘。
担架被抬上救护车,车门关上的瞬间,楼馨予最后看到的,是男人站在原地,黑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扬起,挺拔的身影像是一幅定格的画。
救护车呼啸着驶离,带走了满车的消毒水味和少女怦怦直跳的心跳。楼馨予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指尖轻轻蜷缩起来。
她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是一场意外的劫难,更是一场缘分的开端。
她更不知道,这个被她叫做大叔的男人,会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成为她生命里最不可或缺的光。
帆布包里的录取通知书安安静静地躺着,上面印着“锦城美术学院”的烫金字样,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细碎的光。而那个穿着黑衬衫的身影,也跟着这道金光,一起刻进了少女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