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你以为失去意识是看不到东西的,像你娘一样,她被人按在水桶里,一次次抬头又一次次窒息。她会昏过去,然后又会被人强行弄醒。
她和你说过昏迷是什么感觉,是黑的,是累的,是怎么都睁不开眼睛看不见东西的。
但是现在你看见了,你看见那条又黑又窄的宫道上有一点晃动的光,光下是粗糙的针脚,是你做的平安符。你做的那么丑,系在她腰间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
她垂着眉眼由着你的动作,完成时还拎起来看了看,最后拍拍它对你说她会收好的。
收好了就好。你信她这么说了就一定会这么干,她留给了你一样她随身携带的东西,你便也还一个东西证明你存在过。这样即使她走远了,她的身上也有了你留下的痕迹。
只要她走了,你这一生也就不算留下什么遗憾。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死之前不能再看溯月一眼,不知道那孩子听到你的死讯时会不会难过的昏过去。
她一定会哭的,但应该不会哭很久。她就是这样,情绪来的快走的也快,哭吧哭吧,哭完了,就当你们从没认识过。
唯一让你担心的就是她会不会一时冲动非要见到你的尸体,那还 是算了。你现在一定很丑很脏,估计也没有人会来专门给你收拾收拾,那还是不要见的为好,希望她娘这次能拦住她。
好像没有别的了,该上路了。你隐隐约约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声,走的还挺快,是黑白无常来接你的吗?那也太着急了些。
算了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让他们来接你吧,你实在是走不动了。
有人正用钥匙开着门,你心里咕哝这两人干活还挺讲究礼数,下一秒,一滴泪落在了你的脸上。
滚烫的,属于活人的眼泪,和她急促的呼吸。
“你别死,我来了,你不要死,我来了。”
她话都说的断断续续,手却固执的想要穿过你身下那片枯草将你抱起。僵硬的身体因为她的动作发出“咯咯”的声音,你仿佛刚刚一脚踏进了地府的门槛就被身后追来的人一把抓住拽了出去。
牢狱里特有的霉味,铁锈味在此刻直直的涌入你的鼻息,胃部也因长久饥饿带来痉挛的痛感。
头好昏,手也好沉,有什么东西死死的压住你的手腕,她看到了,想帮你解开,但是没有用,锁链拖行的声音不断刺激着你的大脑。
你下意识想做点什么,想让那刺耳的声音停下,声音真的停了,然后你感觉到她的手握住了你手,还带着轻微的颤抖。
她的呼吸更急了,但竭力保持着没动,这人是不是怕再动就真的会折了你的骨头?你这么想着,突然有些想笑,睁开眼的瞬间,眼泪却马上掉了下来。
她笨死了,就算她不动你也是痛的。
“溯月啊,轻点,你再这么用力,我就真的要死了。”
“……好。”
她难得的听话,马上就收了力气,托着你慢慢的靠在墙上。
牢房里只有顶部一扇石窗,说是用来透气,其实效果很差,唯一的作用就是能多多少少的漏一点天光,让人在暗无天日的牢里也有些盼头。
你看着她,她的眼眶已然全红,还有泪水在不停的往外冒,头发也乱糟糟的,干净的衣服因为抱你此时也染上了污迹。
你实在没力气,却还是想抬手为她擦掉眼泪,她看出来了,伸手抓住你的手腕,带着你的手凑到她的脸边。
你感受着手指处的湿润,面前的人还是无法压制住抽气声,见你真的醒来又想笑又想哭的,只能安静的把头埋在你的胸口。
那里能听见你清晰的心跳,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保证。
“好了,再哭,人都不漂亮了。”
“就哭!”她呛了你一句,又继续怨道:“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要是你真的死了,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办?!”
她如此生气,你却觉得有些新奇,原来她真的愤怒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好啦,我这不是没死嘛,难为你来看我了。既然确认我没事了,你就快走吧。”
“我不走。我知道你做什么了,你不要怕,我带你出去。”
她站起来,伸出手,像是真的要把你带出牢房。锁链又发出闷响,你没接她递过来的手,摇摇头:“我走不掉了,溯月。”
“为什么走不掉?你把手给我,我说能就能。”
“傻瓜。”你看着她,有点无奈,她既然知道了你做的事,也就知道了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而如今,为了带你离开的这个念想,她还在固执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做什么都不明白。
“快走吧,别管我了。如果以后见到林栎,记得告诉她,她还欠我一个这么大的人情呢。”
她又哭了,这孩子,到底哪来的那么多眼泪。你还想帮她擦掉,但你太累了,累到如果就在这里死去也是一种解脱。
溯月呢?好像走了。若是以前她这么听话,你准答应她晚上给她讲她最喜欢的故事哄她睡觉,至于现在……你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很多片段,一会是林栎安安静静的在看书,一会是溯月在风雪里倔强的堆雪人。
“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的!你等我!”
很响亮的一声保证,响亮到整个牢狱都因为她的话产生回音。
你做了个梦,梦里你笑着答应了她,你说你会等的,她放心去吧。她就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而你望着手里的平安符静静的发呆。
你没有死,待伤养的差不多后,你被人拖拽着送到了浣衣局,这里是你的新去处。
也许是因为皇后觉得比起让你直接去死,看着昔日的公主沦为洗衣的婢女更符合她的心意,于是她就这么安排了,你的命在她的手里不过是随口一句话。
洗衣服不轻松,那么多,那么脏,你总是碰见一大片不管怎么搓怎么洗都弄不干净的污垢,但你除了一遍一遍的继续洗下去没有别的办法。
因为完不成数量,你总被罚不准吃饭,又累又饿的长期劳作让你整个人快速消瘦下去,某日,你看着那双完全不像你自己的手想到了一些东西。
林栎当时也是这样的,瘦的,干枯的,她那会也一定过得很惨吧,像你一样或者比你更甚。
那现在呢?她不会过的苦了吧。
你曾想过很多次她离开后的生活,是回到景和继续当起了公主,周围有爱她的嬷嬷,还是选择留在别处成为一个普通的人?或者最坏的结果,死在了回去的路上。
第三种结果是你最不愿意相信也最不愿意看见的,她可是你用命送出去的人,老天爷是有多么不喜欢你才会去针对你这么爱惜的人?
至于溯月,好久没见过她了,洗衣服的空隙你听有人聊过,据说她前段时间回去后说什么都要参军,你没仔细听下去,因为衣服太多了,你又要洗不完了。
她的名字再次出现在你的世界里,是一年后,军队打了胜仗,她立了功,要回来讨赏。
你专门求了嬷嬷让她给你一点时间,跪在她必经之路的宫道上看着她慢慢走过。她骑着马,后面跟着一大串人,你低着头,看着马蹄慢慢的走过你面前的那块石砖。
她“吁”了声,步履停了,你感到有个人正朝你走来。她让你抬头,你抬了,对视的瞬间,你看见她原本白皙的皮肤已变得接近小麦色,个头好像变高了,眼睛也更深邃了。
她看着你,没说话,却咽了好几次口水。你冲着她笑,虽然一定没有以前漂亮。你确实不如以前漂亮了,在浣衣局的每个日夜一点点抹掉了你身上的精致样。
“奴婢,贺喜将军。”
你跪着,把头贴向地面。你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调侃她了,如今你能做的也只有给她道一句“恭喜。”
“好,我知道了。多谢。”她一下子哽咽了,翻身上了马,你闭上眼,感受着马蹄奔走过时那轻轻带起的风。
李溯月来讨的赏就是你。她觐见完了皇帝,拿着圣旨来浣衣局找你。你们被单独的带到了一个屋子里,在这里,你不用在当一个谨小慎微的婢女。
“可以啊,背着我居然干了票这么大的。”你拍着她的肩,真心为她所取得的成就感到高兴。
她在这时又恢复了一点以往的腼腆,挠着头,手上的圣旨一晃一晃。
你看着那道圣旨问道:“皇帝给了你什么,让我听听。要是抠搜,你就再回去找她要。”
她这回又支支吾吾起来了,半天说不出来,也不让你看上面的内容。你被她的反应勾的很好奇,“不会是什么不能让我看的东西吧。”
“当然不是。”她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又吐出,脸上没了嬉皮笑脸的神色,反而多了些郑重的意味:“你,愿意,嫁给我吗?”
这句话对你来说完全就是一个晴天霹雳。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开了口:“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的表情从期待瞬间转为紧张,“因为我官位不够大?还是因为我现在没那么好看了?”
她问的那么认真,眼睛里装的全是你的身影,你望着她,脑海里想起来的却是那个夜晚,也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眸曾这样仔细的看过你。
“不是那些原因……溯月,这件事我真的不能答应你。”
她最后的一点笑容也在你话音落下的瞬间消失殆尽,原本是战利品的圣旨被她死死的攥在手里,你别过脸不忍心在看她,她却道:“那如果,是林栎呢?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林栎,问要不要嫁给她的也是林栎,你也会告诉她不行吗?”
……
你说不出来话了。你想说点什么的,可是一张嘴,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点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手上的圣旨被她发泄般的扔到地上,你想向她道歉,想说一句对不起让她为你吃的苦有一处安置的地方。
可发紧的喉咙控制着你,你张嘴了半天,只能断断续续的吐出一个对字。就在这时,她抱住了你。
圣旨还在脚边,她的情绪还没完全恢复,但你接下来的“对不起”灼烧了她,她不想听你说这三个字:“不要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抱歉……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她揉了揉眼睛,又朝你挤出一个笑,“我们两可是从小玩到大的情分,我怎么会介意这种小事呢。”
是小事吗?但愿是真的小事。你也努力陪她笑,她眨了眨眼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吞下去,然后对你道:“那也跟我走吧,就算你不想嫁给我,我也不能看着你在这里吃苦。我给你找一处新地方,没有人会在欺负你了,我也会经常去看你。”
“好。”这次,你答应了握住她的手。
你有了脱离公主身份后的第二个去处,一对中年夫妇开的豆腐坊。早些年他们受过李家的恩惠,对李溯月拜托的照顾你的任务欣然接受。
夫妻俩原本有个女儿,前两年嫁了人,就不常回来了,你一来,他们高兴的很,说要把你当女儿再养一次。
你记得那妇人第一次见你时,拉着你粗糙的手唏嘘了好一阵,她丈夫在旁边给你收拾屋子,听到那妇人一直念,也走过来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道:“哎呦,真是造孽,这是让丫头吃了多少苦。”
多少苦?你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他们给你收拾出来的床铺很软,你躺在上面,难得不用想明天。
他们教了你很多,教你磨豆子,点卤水,压豆腐,怎么招呼客人,还教了你什么叫家人。
家人是不会挑剔你的,家人是不会假装看不到你的,家人是因为你是你就会心满意足的。
李溯月也经常来看你,买两块豆腐,然后就站在旁边看着你干活。你会嫌她挡道,拿着刀威胁她不要耽误你招呼客人。她会向你做个鬼脸,然后装模作样的走两步换个地继续看你。
偶尔她也会说“胡话”,用开玩笑的语气一次一次试探你要不要和她走,要不要去过她口里的好日子。
你有时装听不懂,有时就用招待客人岔过去,渐渐的她也不问了,只是安静的看着你,在你催她去干活时拎着豆腐回家。
你也在这一片博的了个好名声,她们都说你干活麻利,勤快能吃苦,还有媒婆上赶着要给你说媒,都被你拒绝了。
李溯月问过你还在等她吗?你没回。只是半夜手指摩挲着那刻着“安”字的桃木片一遍遍想着记忆里那个人的脸。
这算等她吗?算吧。那要是等不到怎么办?等不到也没关系。
你的心已经给她了,她在不在都不能改变这个既定的事实。
与其想她会不会来,不如想想明天该怎么把豆腐卖的更多。
今日摊子前来了个不同寻常的客人,她就这样杵在你面前,不问你是不是老板,也不说要多少豆腐。
刚开始你扶着案板切的认真,没管她,但她一直在这又不说话,非常影响你做生意。所以你出声了,你抬头问她客官要不要来点豆腐。
一句话还没说完你就愣住了。因为来人让你很熟悉了,艳丽的红发和蓝蓝的眼睛。你有些不可置信,又低下头去切豆腐,身体却忍不住想要抬头再看看。
她又瘦了,那几个月被你养起来的肉又不见了,眼睛下还浮着一片乌青,但是她在笑。你不知作何反应,只能又低下头继续切,切着切着,眼泪就控制不住的一滴一滴砸在案板上。
她好像笑出声了,走到摊位里面,接过了刀又给你递了块帕子:“眼泪擦擦,滴到豆腐上卖不出去怎么办?”
她的刀法差,切出来的豆腐很碎,你一手擦着眼泪,一手指点她:“你这样切,更卖不出去了。”
闻言,她放下刀,拿过帕子轻轻的抚过你的眼角,笑道:“那你教我怎么切,怎么样?”
“教了你也学不会。”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会让自己尽量学会的”
……
你走了,你跟着林栎去到了景和。一路上,你见到了不同的建筑,不同的习俗,和面前人不同的身份。
她不是公主了,她成了景和新的君主。
你夸她好厉害,居然能走到君主的位置。她“嗯”了一声,然后理了理你鬓边的碎发。
你还见到了林栎的嬷嬷,那个当年说什么都要让林栎拿着平安符再走的人。她比你想象的苍老,见到你的瞬间却很激动的拉着你的手说话。
她说谢谢你,谢谢你曾经照顾过林栎。谢谢你在她最难的时候帮了她一把。
面对突如其来的热情你有些不知所措,面前的老人皱纹都分布了满脸,她在笑,拉着你的手一遍遍的感谢你做的一切。
林栎呢?她站在旁边倚着墙看着你们,腰间还挂着那个丑丑的平安符。
你后来跟她提过给她重新缝一个,她把玩着它,问你难道现在技巧精进不会再扎到手?你有点尴尬的说还是会扎到,她挑挑眉,一脸我就知道,然后对你说现在这个挺好的,不用换。
“可是这个真的很丑呀。”你还在努力劝说她。
“是吗?我觉得挺好的。”
你的生辰宴她也为你补办了一个,只有你们两个人。菜品还是有那碗长寿面,但不止有长寿面。
她给你夹菜,一筷子接一筷子,空空的碗很快就被她塞的满满当当。你找她抗议说吃不了那么多,她的手不停,只是道:“没关系,吃不掉也没事,慢慢吃。”
她还准备了酒,还是当年你为她送行的那款。你很久没有见过那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样子。这次换她给你倒酒,也换她先一饮而尽。
喝的有些急,她呛咳了一声,你问她这么着急是待会要去哪里?她摇摇头,说她没有想去的地方了。
她送你的生辰礼物,是红宝石戒指。小小的一个,颜色沉的像凝固的血,你拿起来打量半天,然后放回去和她赌气:“你骗我,你当时说我要是来你的国家你会给我找最大最漂亮的红宝石的。”
你本意是想逗逗她,她却握住你还未抽回去的手道:“没骗你,准备了,但我想送礼物的话,还是这种小的方便些。如果你想,明天带你去看。”
“这还差不多。”你被握着的地方有些发热,不知是酒的作用还是你的原因,你还是抽回了手,然后感慨:“现在我们两也是终于过上好日子了,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为什么不能?”
“嗯?”
你疑惑的转头,就发现她看着你的眼神无比的温柔,又执着,又郑重。那一瞬间,心跳都漏了一拍,她为你带上了戒指,然后将那枚红宝石连同你的手一起放在她的胸口。
你能感受到她胸腔里跳动的频率,和她说话而产生的震动。
“你,愿意……”她卡了壳,但你没催她,静静的等待她把话说话。
接下来的话似乎让她非常难以启齿,但那双眸子定定的望着你,又下定了某种决心般促使她一定要完整的把话说出口。
“你,愿意,嫁给我,让我和你一起共度余生吗?”
她说出来了,虽然还是说的磕绊。她总是这样,第一次对你说谢谢也是这样说的艰难。
不过你不在乎,只要她说出来就够了。
你没立马回答她,因为你想起来了李溯月。她那会那么伤心那么愤怒的质问你如果是林栎你会不会答应?你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你不确定能不能有那样一天。
现在你可以回答了,一个很早很早就确认的回答。
你愿意。
你们的婚礼也并不繁复,你已经厌倦了所谓的皇家体面和威严,那些东西对你来说只意味着枷锁,唯有林栎是你珍视的人。
盖头被林栎掀开的刹那,你听见喜婆笑着拍手祝贺你们的声音,一声声百年好合里你将它们拼为了一句话,你有家了。
……
某个午后,你坐在桌前,看着李溯月给你寄来的信。
她又加官进爵了,现在正前往新的疆土。她问你过得好不好,和林栎在一起开不开心?
你正提笔回她,背后突然多了点重量。林栎站在你身后,用手轻轻环住了你的脖子。她的头发落在你的右脸颊,你闻得见从她身上传来的阵阵玫瑰香。
“在干什么?”她问。
“在给溯月写回信呢。她问我过得好不好。”
“好。”她不说话了,安静的看着你写。午后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处漏进来,吹的信纸翻飞。你想按住,林栎却先你一步伸出了手。
“写吧,我看着你写。”
“好。”
风还在吹,屋外头还时不时有几声鸟叫。今天日头很好,待会林栎一定会想出去晒晒太阳,你想,那就快些写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