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量真赞/赞真

他从废墟里翻出那壶酒的时候，我正靠在断墙上数星星

“接着”

一个东西朝我飞过来，我伸手接住——是个破旧的酒壶，壶身上沾满灰尘，但擦一擦还能看出原本的纹路

赞德从废墟里跳出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到我旁边坐下

“这地方居然还有存货”他晃了晃手里的另一壶酒，“看来上次那帮人撤退得挺急”

我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

月亮很亮，亮得能把这片废墟照得清清楚楚。这里是某个小队的驻地，几天前刚经历了一场战斗，墙上的裂痕，地上的血迹，还有散落一地的杂物，都在月光下无所遁形

赞德已经打开壶盖喝了一口

“啧，一般”

他把酒壶举到眼前晃了晃，月光透过壶口照进去，晃出一小片光斑

我依旧没动

“怎么，不喝？”他偏过头看我，“怕有毒？”

“……不是。”

我把酒壶放在手边，没有打开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喝自己的

“你弟弟挺有意思的。”他突然说

我转过头看他

他仰着头看着月亮，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那个紫堂幻，我在赛场上见过他几次。”他说，“跟在那个金毛小子后面，跑得气喘吁吁的，胆子不大，但挺能坚持。”

我没说话

“你不在的时候，”他顿了顿，“他好像吃了不少苦。”

我的手指动了动

赞德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你也一样。”他收回目光，“都不容易。”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

废墟里很安静，只有夜风吹过断壁残垣的声音，像某种低沉的呜咽

我低头看着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过武器，曾经战斗过，曾经在无数个生死关头救过很多人的命

也曾经，没来得及救一些人

“赞德。”我开口

“嗯？”

“你后悔过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几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落叶。有一片落在我的肩上，我没有拂去

“后悔什么？”

“很多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声很轻，很淡，甚至有点无所谓的意思

“后悔有什么用。”他说，“又不能重来。”

我转过头看他

他仰着头看月亮，侧脸被月光照得发白，酒壶被他搁在膝盖上，手随意地搭着

“但如果不后悔，”他继续说，“那就不是人了。”

我没有说话

“我是人。”他偏过头，看着我，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你也是。”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我低下头，拿起旁边的酒壶，打开盖子

酒的味道很冲，带着一股劣质酒精特有的辛辣，我喝了一口，喉咙里烧烧的

“难喝。”我说

赞德笑出声来

“对吧，我就说一般。”

他举起酒壶，朝我晃了晃。

“不过在这种地方，”他环顾四周的废墟，“能喝到就不错了。”

我也举起酒壶，和他遥遥碰了一下

月亮在头顶亮着，把这片经历过战斗的废墟照得一片惨白，远处的山影黑沉沉的，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把世界隔成两半

这一半，是我们

另一半，是他们

“你弟弟他们，”赞德说，“应该快到下一轮了吧。”

“嗯。”

“挺快的。”他喝了口酒，“那小子比我想的强。”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见过紫堂幻，在那些我不在的日子里，在我被控制的时候，在我什么也做不了的时候

他替我看了他一眼

“谢谢。”我说

他愣了一下

“谢什么？”

我没有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

“紫堂真，”他摇着头，“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我没说话

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把空了的酒壶随手一扔，双手撑在身后，仰躺着看星星

“你知道吗，”他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个哑巴。”

“……我没那么不爱说话。”

“差不多。”他偏过头看我，“那时候你就这样，站得笔直，面无表情，话少得像挤牙膏。”

我没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那时候的我，确实是那样

“后来发现，”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星星，“你不是不爱说话，你是把话都憋在心里。”

风从废墟间穿过，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憋着有什么用呢，”他说，“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你以为憋着就能让事情变好？就能让该回来的回来，该留的留下？”

我听着他的话，没有说话

“不能的。”他说，“憋到最后，只有你自己一个人难受。”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壶

月光在壶口处凝结成一小片光，晃动着，像某种说不出口的话

“那你呢？”我问

“我什么？”

“你憋着吗？”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声很轻，比刚才的更轻

“我？”他说，“我早就习惯了。”

我转过头看他

他还是看着星星，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

那笑容里，有别的什么东西

是疲惫吗？

是孤独吗？

是——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笑容，我见过

在镜子里

在我自己脸上

我举起酒壶，又喝了一口

酒还是那么难喝

但这一次，喉咙里的灼烧感，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赞德。”

“嗯？”

“以后，”我看着远处的山影，“如果可以的话——”

“什么？”

我顿了顿

“如果可以的话，”我说，“不要再一个人了。”

他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因为他放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

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你也是。”

只有三个字

很轻

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但我听见了

我举起酒壶

他也举起那个已经空了的酒壶

两个壶在月光下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随笔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