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宅暂避

夜暴雨冲刷着京城的街巷，也暂时掩盖了所有的痕迹与气息。

城西，靠近废弃漕运码头的一片贫民区深处，一间早已无人居住、屋顶漏雨的破败土坯房里，亮着微弱的火光。

火光来自裴绍元指尖燃起的一缕真火，稳定而温和，驱散了屋内的潮湿与阴寒，也照亮了角落草铺上昏迷不醒的祝遇春苍白的脸。

裴绍元半跪在草铺边，已将祝遇春肩上破碎染血的衣物小心剪开。

那道伤口比他预想的更麻烦，暗红色的邪气盘踞在皮肉翻卷的创口周围，丝丝缕缕地向内侵蚀，甚至隐约能看到筋肉下有暗红色的脉络在跳动，仿佛在与某种外来的侵蚀力量对抗。

他眉宇间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指尖银芒吞吐，凝成气针，小心翼翼地探入伤口边缘，试图剥离、驱散那些邪气。

他的动作极稳，极轻，每一次下针都经过精准的计算，避开重要的经脉与穴位，只针对邪气本身，但邪气与祝遇春自身神力、以及被侵蚀的肌体纠缠极深，剥离过程缓慢而艰难，稍有不慎，便可能伤及她的根本。

时间一点点流逝。

屋外暴雨滂沱，屋内寂静无声。

汗水不知何时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他却恍若未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那方寸之地，集中在眼前这人苍白脆弱的生机上。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丝顽固的暗红邪气终于被银芒裹挟着，从伤口处逼出，在空气中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消散无形。

伤口处依旧狰狞，但至少不再有那股令人不安的邪恶波动。

裴绍元轻轻舒了一口气，这口气息比平时略显悠长。

他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些散发着清凉药香的淡绿色膏体，均匀涂抹在伤口上，又取出洁净的布条，动作熟练却异常轻柔地为她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起身，也未调息恢复方才的消耗，只是就着这个半跪的姿势，静静地看着草铺上依旧昏迷的祝遇春。

她失血不少，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已平稳了许多，因疼痛或无意识的不安，眉心微微蹙着。

裴绍元的视线落在那个浅浅的川字上，指尖动了一下，似乎想抬起，又缓缓放下。

他移开目光，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因为常年练剑握符，带着薄茧。

就是这双手，刚才在地宫之中，握住了那柄剑，刺出了那一击。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剑……很不“裴绍元”。

从察觉到她遇险，到回身应对，再到她不顾自身挡在他身前受伤倒地……整个过程在他的感知中，似乎被割裂成了无数个瞬间。

每一个瞬间，他都在计算，在应对，选择最优的解法。

阻挡巨蟒，点破偷袭，震散射线……

这些都是基于战斗本能的、最高效的选择。

直到看到她倒飞出去，鲜血溅出的那一刻。

然后，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理智，不是思考的能力，而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一种他一直以为不存在，或者说，无需存在的东西。

那股力量涌上来的时候，他没有任何愤怒或暴怒的情绪体验——至少，不是常人理解的那种。

没有热血上涌，没有头脑发热。

相反，他感觉前所未有的冷，一种剥离了所有冗余情绪的、纯粹的冷。

视野异常清晰，玄玦真人的每一个动作，阵法的每一丝能量流转，甚至空中飘浮的尘埃，都纤毫毕现。

但同时，又有一种强烈的“冲动”，驱动着他，去做一件事——让那个伤了她的人，付出代价，立刻，彻底。

于是，剑出了。

那一剑的威力，超出了他平日状态的极限。

对力量的掌控，对“归墟”真意的理解与应用，在那一刻达到了一个他未曾刻意追求、甚至有些陌生的高度。

仿佛那力量本就沉睡在他体内，只是需要一个足够强烈的引信来点燃。

现在，引信似乎熄灭了，那股狂暴的力量消失，只留下经脉中些微的、使用过度后的滞涩感，以及心头一片陌生的……空茫。

他试图复盘，试图用自己惯常的逻辑去解析那一瞬间的状态变化。

是因为她受伤，导致保护同伴这个当前最高优先级任务出现重大危机，从而触发了某种潜藏的应急机制？类似于功法在生死关头可能爆发的潜能？

不，不对。

如果是任务危机触发的潜能爆发，应该是更高效、更精准地解决威胁源，然后立刻带她脱离。

但他记得很清楚，在重创玄玦真人后，他第一时间想做的，不是补上一剑确保彻底消灭威胁，也不是立刻检查阵法是否还有其他变化，而是……回到她身边，确认她的情况。

甚至在抱着她离开时，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如何稳住她的伤势、选择最安全的路径上，对身后重伤的玄玦真人和那可能蕴含更大秘密与危险的阵法，竟无多少探究或处理的念头。

这不符合“效率最优”原则，留下隐患，是愚蠢的。

可当时，这个“愚蠢”的选择，做起来没有任何犹豫，甚至理所当然。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草铺上昏睡的人，她似乎因为药力，眉心稍稍舒展了一些，但脸色依旧苍白。

看着这张苍白的脸，裴绍元感到胸腔深处，那个一直以来平稳运转，不曾出错的核心，传来一阵无法忽略的滞涩感。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陌生的，类似于……推演复杂阵法时，某个关键符文始终无法与整体契合，导致整个运算流程出现凝滞、紊乱的不适。

他无法定义这种不适。

烦躁？不像。

担忧？似乎也不完全。

更像是一种基于现有认知框架无法解释现状，从而产生的……困惑与戒备，戒备的对象，不是外敌，而是自身这种异常的状态。

屋外，暴雨不知何时渐渐转小，化为淅淅沥沥的雨声，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这破屋内的寂静。

裴绍元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在草铺边盘膝坐下，却不是调息，而是就这般静静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