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品?挣扎?”
裴绍元缓缓将重伤的祝遇春平放在冰冷的石板上,动作轻柔,他直起身,看向阵眼平台上那张狂笑的扭曲面孔。
玄玦真人的笑声还在继续:“怎么?心疼了?裴氏传人,不是应该……”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裴绍元看向他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之前交手时的冷静审视,也不是被揭露算计时的锐利锋芒,甚至不是刚才那一闪而逝的震怒,而是一种……玄玦真人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能冻结灵魂的某种东西。
没有嘶吼,没有暴怒的表象。
但裴绍元周身的气息,却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
不再是银白色的、中正平和的真气,而是一种近乎墨黑的玄青色光芒,从他体内每一寸肌肤迸发而出,那光芒并不明亮,反而吞噬着周围的光线,所过之处,连空气中那些浓稠的负面情绪浊流都被强行排斥、湮灭!
更可怕的是他手中那柄一直未曾出鞘的长剑。
“锵——!”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长剑自行出鞘三寸。
露出的剑身并非金属,而是一种混沌虚无的色泽,承载着万物归寂的终末,剑身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模糊,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裴绍元握住了剑柄。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整个地宫,竟为之一滞。
“这是……什么?”玄玦真人脸上的狂笑僵住,瞳孔骤缩。
他感觉到,自己与“万情归源大阵”的连接,竟在对方那玄青色气息的压迫下,出现了瞬间的凝涩!
这不可能!这阵法汇聚了京城乃至更远地方无数生灵的心念,力量浩瀚如海,怎会被一人气息所撼?
裴绍元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再看玄玦真人,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剑上,然后,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他原本所立之处的石板无声无息化为齑粉,不是炸裂,而是仿佛被某种力量从存在层面抹去,而他的人,已出现在阵眼平台前方,与玄玦真人不过三丈之遥。
快得超出感知。
玄玦真人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一股令神魂都为之冻结的恐怖危机感已攫住全身,他狂吼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风度,双手疯狂舞动,全力催动身后大阵!
“万情护体!心念成墙!”
轰隆隆——!
阵法核心那团剧烈膨胀的无色光团骤然收缩,释放出浩瀚如海的心念之力,在玄玦真人身前层层叠叠,凝聚成一道由无数扭曲人脸、嘶嚎鬼影构成的厚重墙壁!
墙壁上,喜怒哀乐、贪嗔痴恨各种情绪翻腾,足以让任何心志不坚者瞬间疯魔。
这是他能调动的最强大的防御,汇聚了阵法此刻能抽取的绝大部分心念之力!
裴绍元看着那堵鬼影森森的墙壁,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简单地,举起了手中的剑。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是平平一剑,向前刺出。
剑尖触及情绪墙壁的刹那——
“嗤——!”
那堵凝聚了浩瀚心念、足以抵挡千军万马的墙壁,从剑尖接触点开始,无声无息地消融、湮灭!
无数人脸鬼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彻底消散,墙壁上出现一个巨大的、边缘光滑的圆洞,并且这圆洞在飞速扩大!
“不!不可能!这是什么力量?!”玄玦真人惊骇欲绝,疯狂后退,同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急速凝结的法印上,“以我精血,引主上之力!降临!”
他身后那团无色光团剧烈震颤,一股更加古老、邪恶、高高在上的意志似乎被引动,分出一缕灰白色的、充满不祥的气息,融入玄玦真人身前的法印,化作一面流转着诡异道纹的灰白小盾,挡在身前。
这面小盾一出,连周围空间都似乎变得粘稠、诡异。
裴绍元刺出的那一剑,终于遇到了些许阻力,剑势微缓。
但也仅仅是微缓。
剑身上那混沌虚无的色泽越发深沉,他抬眼,看向那面灰白小盾,又透过小盾,看向后面玄玦真人那张因恐惧和疯狂而扭曲的脸。
“让开。”他开口。
话音未落,他手腕微微一震。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那灰白小盾表面响起,一道细小的裂纹浮现,随即蔓延!
“噗!”玄玦真人浑身剧颤,狂喷一口黑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面盾蕴含了主上的一丝力量,竟然……碎了?
就在小盾彻底碎裂的前一瞬,裴绍元刺出的长剑,剑尖那一点混沌光芒骤然炽亮!
“归墟。”
他吐出两个字。
剑光暴涨!并非扩大,而是凝练到极致,化作一道细线,穿透了即将碎裂的小盾,穿透了玄玦真人仓促间布下的所有护体灵光,精准无比地刺入他的胸膛——并非心脏,而是丹田气海之上,膻中穴的位置!
“呃啊——!!!”
玄玦真人发出一声凄厉至极、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嚎!
他周身澎湃的邪力疯狂外泄!
那混沌剑气在他体内肆虐,不仅重创了他的肉身,更仿佛带有某种湮灭一切的特性,将他苦修多年、与阵法连接的邪功根基,连同丹田中那枚由无数心念淬炼的“邪丹”,瞬间击出无数裂痕!
他整个人向后倒飞,狠狠撞在后方阵法的能量脉络上,又弹落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再次喷出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濒死的恐惧。
而随着他受此重创,整个“万情归源大阵”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剧烈震荡,那些奔流的心念洪流变得混乱,阵法核心的光团明灭不定,仿佛随时可能崩溃。
裴绍元没有追击,他甚至没有多看倒地重创的玄玦真人一眼。
他收剑归鞘,那骇人的玄青色光芒迅速内敛消失,他的脸色,比之前苍白了些许,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身,快步走回祝遇春身边,俯身将她小心翼翼地抱起。
祝遇春意识有些模糊,勉强睁开眼,看到他近在咫尺有些苍白的脸,以及他胸前衣襟上沾染的,不知是他还是敌人的些许血迹,她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别说话,凝神。”裴绍元低声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仔细听,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丝。
他抱着她,目光扫过因为阵法震荡而变得不稳定、处处能量乱流的地宫,最后落向那幽深的来路。
玄玦真人挣扎着抬起头,满脸血污,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嘶声道:“裴……裴绍元!你走不了……主上……主上不会放过你……阵法已动……你们……都要留下……”
裴绍元脚步未停,抱着祝遇春,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向着来时的密道方向疾掠而去。
沿途,因阵法震荡而失控溢出的各种情绪能量乱流撞向他,却被他周身自然而然流转的一层薄薄玄青色气劲轻易弹开、湮灭。
他没有理会身后玄玦真人虚弱的诅咒,也没有去看那随时可能崩溃或发生异变的恐怖大阵。
他的目标明确而唯一——离开这里,尽快。
几个起落,两人的身影已没入幽深的密道入口,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