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燕号”在诡异平静的海面上航行。
舱窗外的天色已完全暗下,夜空中无星无月,只有远处离岛方向那片荧绿光晕,在海平线上无声脉动,像一颗垂死心脏的最后跳动。
船舱里,大部分难民已昏沉睡去。
压抑的啜泣声渐息,只剩下引擎单调的轰鸣,和海浪拍打船身的规律声响。
张弛坐在靠墙的阴影里,闭着眼睛,却没有睡。
他在调动灵媒能力,尝试着与海底深处的某个存在建立连接。
随着船驶入离岛海域,海水颜色变得异常——深黑中泛着不祥的暗紫,水面下偶尔有巨大的、发光的影子掠过,看不清轮廓。
他小心地将意识延伸出去,像深海探测器垂下最细的传感线。
一开始只是模糊的感应:海底的地壳应力、异常的能量读数、被污染的水文数据……
然后,他触碰到一个边界。
不是物理的边界,是意识的边界。
古老、疲惫、被层层人工屏障包裹,但屏障上有裂缝——那是三年钻探留下的伤口,神力从裂缝中渗漏,痛苦也从裂缝中涌出。
张弛的意识顺着裂缝探入。一瞬间,他被拉进一个梦境。
不完全是梦,是神庙意识在沉睡中无意识散发的记忆碎片。他“看见”:
深海,但并非今日的深海。
海水清澈湛蓝,巨大的发光水母如云朵般漂浮,鱼群组成会发光的几何图案,在倒立金字塔周围巡游。
那是神庙未被污染时的记忆,和谐、宁静、充满生命。
然后画面突变。
钻头刺入晶体外壳,金属支架如荆棘般缠绕。
绿色液体——神力的血液——从伤口喷涌。
疼痛,尖锐的、被背叛的疼痛。
最后是黑暗。
神庙主动封闭自己,将意识沉入最深处的“初始之间”,像受伤的野兽退回洞穴,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等待最后一搏。
“你看见了。”
声音不是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中。
神庙醒了——或者说,它从未真正沉睡,只是在装死。
张弛在意识中回应:“我看见了你的痛苦。”
“许多人都看见了。”
“那些钻探我的人,那些研究我的人,他们用仪器测量我的‘痛苦值’,记录我的‘神力衰减曲线’。”
“看见不等于理解,更不等于尊重。”
“我们想理解。”张弛传递意念,“潮汐——刘洋——让我们来见你。她给了我们信物。”
在意识空间,张弛摊开手掌。
掌心,是那枚悄悄塞给他的银色耳钉。
神庙的意识波动了一下。
这次的波动不同,带着辨识、确认,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期待?
“海渊族的信物。最后一个纯血后裔的信物。她还活着,还在抗争。”
“但你们身上有他们的标记。监控标记,束缚标记。你们是钥匙,也是囚徒。”
“我们知道。但钥匙可以开不同的锁,也可以打破囚笼。”张弛回答道。
“危险的比喻。”
“钥匙也可能在锁中断裂,囚笼也可能变成坟墓。”
神庙的意识传来复杂的情绪——不是拒绝,是警告,“日落时,能量场会有一次呼吸间隙。那是唯一的机会。但机会对双方都是公平的——对你们,也对那些囚禁我的人。”
“我们需要指引。”
“跟着海流的光。海水会为信物指引方向。”
“但记住:神庙深处不只有我。”
张弛感到阵阵寒意,但他别无选择。
“我们接受风险。”
漫长的沉默。
海流的声音、引擎的声音、熟睡的呼吸声,在意识之外构成模糊的背景。
然后:
“日落时,通道会打开三十秒。”
“三十秒后,防御重启,所有未经许可的存在都会被抹除。跟着海流的光,带着信物,不要回头。”
连接开始淡化。神庙的意识要退回深处了。
“还有一个问题。”
张弛急忙传递意念,“幸岛那边……你的同胞,我们该怎么做?”
这一次的沉默,沉重得像深海最底层的压力。
“它已经不是我认识的同胞了。”
“核能撕裂了它的意识,混沌吞噬了它的理智。我能听见它在深渊中尖叫,但那尖叫里已经没有‘自我’,只有痛苦和疯狂的扩散欲。”
悲伤,深如海沟的悲伤。
“如果你们有能力……结束它的痛苦。这是对同类最后的慈悲。”
连接断开。
张弛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像溺水者浮出水面。
他发现自己紧握着胸口的衣服,那枚银色耳钉隔着布料贴在皮肤上,微微发烫。
舷窗外,离岛圣母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
那是一座陡峭的锥形火山,山顶笼罩在永不消散的雷云中,云层间偶尔闪过诡异的紫红色闪电。
山腰以下是密密麻麻的灯光——基地的灯火,像寄生在巨兽身上的萤火虫。
船速慢了下来。
广播响起,带着电流杂音:
“即将抵达离岛码头。全体人员准备下船。重复,全体人员准备下船。”
难民们陆续醒来,沉默地收拾少得可怜的行李。
孩子们被摇醒,茫然地看着窗外陌生的景象。
张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他看向医疗舱的方向——门开了,刘洋扶着林薇走出来。
林薇的脸色比上船时好了些,但眼神深处有一种平静的锐利,像磨过的刀。
她看了张弛一眼,微微点头。
潮汐——刘洋——依然是那副普通护士的模样,但她扶着林薇的手,手指在林薇手背上快速而隐蔽地敲击了几下。
摩斯电码。
张弛辨认出来:“保持85%”。
他微不可察地点头。
船靠岸。跳板放下。
码头上灯火通明,穿全套防护服的士兵持枪列队,自动炮台的红色瞄准激光在每个人身上扫过。
一个熟悉的声音钻入脑海。
江峰眠。
“欢迎来到离岛基地。”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温和,平静,但不容置疑,“请按指示下船,接受基础检疫。特别来宾请走左侧通道。”
特别来宾。钥匙和祭品。
张弛扶着林薇走下跳板。
经过刘洋身边时,她没有看他们,专注地搀扶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
但她的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他们能听见:
“日落前,不要暴露全部能力。保持平衡。”
然后她走开,融入其他医护人员的队伍。
张弛和林薇被带到左侧通道。
两名士兵一左一右“陪同”。
通道尽头是一辆封闭的运输车,车门敞开,里面是冰冷的金属座椅。
上车前,张弛回头看了一眼。
码头上,刘洋正抬头望向圣母山顶。
夜色中,山顶的晶体结构散发着微弱的蓝光,那光芒在雷云中规律脉动,像在呼吸。
也像在等待。
车门关闭,将最后一丝外界光线隔绝。
引擎启动,运输车驶入山体隧道,向着圣母山深处,向着日落之约,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