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纽卡斯特港的浓雾在凌晨最厚,像一块浸满海水的灰绒布,裹住生锈的管道、堆叠的货箱、还有蜷在废弃驳船里的两个身影
这里是昂格利亚银帆
灰鹦鹉家族扎根数百年的海国,每一缕雾里都仿佛编织着无声的注视
北枳就是在这样的雾里学会当扒手的
第一次下手是在东码头三号仓库外的集市
目标是个醉醺醺的水手,腰间鼓囊囊的钱袋随着踉跄步伐晃动
北枳贴着墙根阴影移动,半物人的特性让她的脚步近乎无声,头顶那对黑色的长角被破旧的帽子尽力压住
她像一缕烟,滑过潮湿的石板路
“借点路费,老兄”
她低声自语,蓝眼睛在帽檐下闪过一抹狡黠的光
指尖擦过皮绳的刹那,钱袋已滑入她改宽的外套内袋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水手浑然不觉,继续骂骂咧咧地往前走
回到船时,莫辞春正用唯一完好的右眼盯着舱壁缝隙渗出的水珠
她没问钱怎么来的,只是接过北枳递来的两个还算新鲜的黑麦面包和一小罐鱼酱,沉默地掰开,分给北枳大半个
“今天码头多了几个人”
莫辞春的声音很轻,因为过度敏感的听觉,她连咀嚼都尽量不发出声音
“不是普通的线人,是灰鹦鹉本家的巡查员,他们在旧灯塔附近停留了很久”
北枳嚼着面包,满不在乎地耸肩
“灰鹦鹉的鸟嘛,就喜欢到处看,只要我们不碰他们的情报网,他们大概懒得管两个流浪半物人”
但她啃面包的动作慢了下来
在灰鹦鹉的地盘上当扒手,无异于在乌鸦群里偷亮片
迟早会被那无处不在的眼睛盯上
扒手生涯持续了两个月
北枳的手法越来越精,专挑那些本身就不干净的家伙下手
走私客的小头目、克扣船员工资的工头、向半物人勒索“保护费”的小混混
她给自己定了条规矩
不动穷人的钱,不动老弱妇孺,尤其避开任何佩戴灰羽标志的人
这规矩没跟莫辞春说,但每次她带回的钱刚好够两人三四天吃用、买最便宜的伤药和眼罩更换棉垫时,莫辞春那紧绷的嘴角会稍微松一点
直到那个雨夜
2
目标是码头仓库管理员,一个肥硕的中年男人,已知他私吞了半船本该分给搬运工的红茶
北枳像往常一样潜入仓库二楼的办公室,却在撬开铁皮钱箱时听到了楼下异常的动静
不是老鼠
是压抑的啜泣,还有踢打肉体的闷响
她闪到窗边,透过脏玻璃往下看
仓库一角,几个穿着码头工装但气势凶狠的男人围着一个蜷缩的身影
那是个年轻的半物人男孩,有明显的垂耳兔特征,耳朵被扯着,脸上全是血
其中一个男人正用靴子碾他的手指
“说了每月交够数,你这周的份额呢?”
“我……我妹妹病了,药钱……”
“那是你的事”
北枳感到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愤怒涌上来
不是计划内的,她甚至没思考,身体已经动了
从二楼窗户直接翻下,落地时抓起旁边堆着的半截锈钢管
接下来的两分钟很混乱
垂耳兔男孩后来回忆说,只看见一个戴着破帽子、有一双在昏暗中也亮得惊人的蓝眼睛的身影像鬼一样出现,动作快得不像人,钢管挥出的弧度狠准
三个打手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躺下了两个,第三个想跑,被一根飞来的铁钩绊倒,脑袋磕在货箱角上晕了过去
北枳蹲在男孩面前,从怀里掏出刚到手还没焐热的钱袋,塞进他颤抖的手里
“带你妹妹走,别再来这个码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男孩睁大眼睛看着她帽檐下那双在阴影里也澄澈的蓝眼睛,突然说
“你……你是不是那个‘雾里的蓝眼’?码头区有人说,有个蓝眼睛的扒手专偷坏人……”
北枳一愣
她不知道自己有了绰号
“快走”
她起身,快速清理了现场痕迹,拖着三个昏迷的打手扔进空货箱
转身离开时,她没注意到仓库横梁的阴影里,一只不起眼的小鹦鹉正歪着头,黑眼睛安静地看着下方发生的一切,随后扑棱棱飞入夜雾中
3
那晚莫辞春第一次主动谈起“以后”
“扒手不能当一辈子”
她坐在漏风的船舱里,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擦拭北枳胳膊上被铁片划出的伤口
“今天你救了人,明天就可能被报复,三个人你能打,三十个呢?三百个呢?而且这里是灰鹦鹉的扎根地,他们的情报网比雾还密,我们两个外来人,没有身份,没有记录,一旦被标记为‘不稳定因素’……”
“那我们能怎么办?”
北枳难得有些烦躁
“去求灰鹦鹉收留?你指望那个‘红鹦鹉’发善心?”
“我们不求任何人”
莫辞春停下动作,抬起眼
那只被黑色眼罩覆盖的左眼仿佛看穿了北枳
“我们利用规则”
她缓缓说出几天来的观察
纽卡斯特港东区,因为靠近旧船坟场和排污口,是灰鹦鹉情报网相对稀疏的“模糊地带”
这里聚集了大量底层半物人和混血裔,他们是被忽略的暗影
灰鹦鹉家族的目光更多聚焦于港口往来情报、贵族秘闻和莫斯得活动迹象
对于贫民区半物人之间的欺凌、剥削,只要不引发大规模骚乱或涉及重要情报源,他们往往选择“观察”而非介入
“这里是他们视野的边缘”
莫辞春说
“边缘就有缝隙,我们需要一个据点,不用太大,能挡雨,有前后门,钱……”
她顿了顿
“最后一次,挑个最肥的、最该偷的目标,我们需要启动资金,然后,我们不再偷了。”
北枳看着她
雾港潮湿的夜晚,驳船随水波轻轻摇晃,煤油灯的光映在莫辞春苍白的脸上
“你想怎么做?”
“从那个男孩开始”
莫辞春说
“他熟悉码头区半物人孩子的情况,我们需要一个地方,让那些没处去的半物人孩子、生病的老人、被欺负的工人,至少有个能暂时喘息、喝口热水、包扎伤口的地方,灰鹦鹉不提供这些,我们就自己造一个”
北枳笑了,那种惯有的、有点屑气的笑
“早说啊,大小姐,‘最后一次干票大的,然后开个慈善屋’,这话听起来可不太像‘黑帮’”
“不是慈善屋,也不是......黑帮”
莫辞春纠正
“是收容屋,收留那些被雾吞掉的人,而我们……需要成为能让这间屋子立住的‘影子’”
4
一周后,废弃的旧钟楼底层,一间被遗忘的储藏室被清理出来
北枳的“最后一次”目标是港口税务所一个贪污的小官员
她摸清了他藏匿赃款的秘密保险箱位置,行动干净利落
行动前,她甚至故意在一个灰鹦鹉下层线人常去的酒馆露了个模糊的侧脸
让那些“眼睛”知道,这个蓝眼睛的扒手还在活动,只是这次目标是个腐败官员
用这笔钱,她们买下了钟楼地下室的“使用权”
置办了最基本的药品、绷带、毯子和一个旧铁炉
阿毛,那个垂耳兔男孩带来了两个同样在码头挣扎求生的半物人少年
一个是浣熊女孩,另一个是猞猁少年
第一次非正式集会只有五个人
莫辞春戴着那顶总不离身的猫猫帽子,声音平静清晰
“这里叫‘雾港’,想留下,要做事,也要守规矩,规矩只有三条:一,不主动招惹佩戴灰鹦鹉标志的人,二,内部纠纷在这里解决,不许引外人介入,三,每个人按能力做事,换取庇护和食物”
她看向北枳
“你是对外的‘门面’,怎么谈,你决定”
北枳歪头,
“简单,告诉码头那些混蛋,欺负我们的人,会丢货、会倒霉、会被‘雾里的蓝眼’拜访,我们收一点点‘避灾钱’,然后保证交钱的人不会被我们的人找麻烦——当然,他们自己人内斗我们不管”
5
三个月后
“雾港”像墙角潮湿处的苔藓,在灰鹦鹉情报网的边缘悄然蔓延
北枳成了港口东区半物人群体中一个心照不宣的“名字”
她不打架,只“讲道理”,带着那双过于醒目的蓝眼睛和头上黑色的角,笑眯眯地出现在克扣工钱的工头面前,聊一聊对方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
效果出奇地好
莫辞春利用自己过度的感官,成了完美的预警系统,她教收容屋里的孩子认字和简单算术,让阿毛定期去市立图书馆的废弃书堆里捡回有用的手册
他们谨慎地活动
从不踏入灰鹦鹉明确掌控的西区,不接触任何可能涉及莫斯得或家族斗争的信息源
收容屋提供的最“越界”的帮助,也不过是藏匿一两个被雇主打得半死的人仆役几天,等风头过了再悄悄送走
然而,灰鹦鹉的注视从未远离
一天傍晚,一个戴着灰羽胸针的年轻男人,出现在旧钟楼附近的巷口,拿着一块写字板,看似随意地记录着棚户区的房屋状况
他的目光数次掠过钟楼地下室的排气窗,那里正飘出煮蔬菜汤的微弱热气
当晚,在驳船里,莫辞春对北枳说
“他们知道了”
“嗯”
北枳对着磨钝的小刀哈气
“没来赶人,就是默许,或者觉得我们暂时无害,值得观察”
“也可能是在等我们犯错,或者长大到有‘用处’”
莫辞春望向窗外沉沉的雾
“灰鹦鹉需要很多眼睛,也需要很多……不正式的手”
6
北枳偶尔会在深夜做模糊的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感觉,灼热的沙地、玻璃器皿的冰凉、一双和自己颜色相同的眼睛,还有爆炸的轰鸣和一句被风吹散的话
“……去东方……”
她从不跟莫辞春提这些
但有时,当她在港口看到来自南方的商船,看到甲板上肤色较深的水手,她会下意识地按住心口,那里会传来一阵毫无来由的、空洞的悸痛
与此同时,在纽卡斯特港灰鹦鹉家族的一处情报中转站,一份简短的观察记录被归档
7
雾港的夜还很长
收容屋的煤油灯在钟楼地下室的排气窗里,透出一点光
北枳和莫辞春并排躺在用旧帆布和干草铺成的“床”上,听着外面潮水拍岸和隐约的汽笛声
“老板”
北枳忽然开口,蓝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
“我们现在这样,算是在灰鹦鹉眼皮底下搞小动作吧?”
“我们是在他们默许的缝隙里求存”
莫辞春背对着她,声音困倦
“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只要我们不越界,这个收容屋就能存在一天”
“老板”
北枳又问
“我们这算不算在‘养寇自重’啊?”
“我们就是‘寇’”
莫辞春的声音更低了些
“自重不自重,看能走多远”
“你想走多远?”
沉默了很久,久到北枳以为她睡着了,才听到很轻的回答
“走到……不用再躲,不用再偷,不用再担心明天有没有面包的地方”
北枳在黑暗里笑了,伸手过去,握住莫辞春冰凉的手指
“行,那看来,我们这‘黑帮’,还得继续做大才行”
雾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