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按照阿随的指示修习着。
第一日清晨,他给公子打完热水,便扛上百斤柴往后山去了,临走之前,他见到阿随房门紧闭,毫不意外地想到这个时间他肯定还没醒。
于是,几个时辰后,他轻车熟路地爬上后山山顶,背上的百斤木柴令他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还没缓过气来,他便从山顶往下瞧,一片云雾缭绕、他甚至根本看不清山底。
他畏畏缩缩地挪步向前,内心天人交战。
山风猎猎,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也吹得他双腿发软。脚下的碎石随着他的挪动簌簌滚落,坠入深不见底的云雾之中,连个回响都听不见。
百斤木柴压在背上,像是一座沉甸甸的山,勒得他肩胛骨生疼,汗水浸湿了后背,被风一吹,激起一阵寒栗。
跳下去?
木木死死盯着那片翻涌的白色云雾,仿佛那是怪兽张开的巨口。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力气稍大些的仆役,连最低阶的炼体功法都没学过,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会死吧?一定会摔得粉身碎骨,没人给他收尸。
阿随护卫的话在耳边回响,那副嬉皮笑脸、不着调的模样也浮现在眼前。
真的……可信吗?万一他只是在开玩笑,或者……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呢?少爷虽然待他好,但阿随护卫……终究是来历不明。
可是……引气入体啊。
那是一个多么遥不可及的梦。
他见过月澜少爷御剑时衣袂飘飘的仙姿,见过府中修士指诀一掐便能呼风唤雨的威风,更见过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们是如何被凡人敬畏仰望。
他也曾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模仿着看来的粗浅法诀,感受着空气中那些若有若无、却始终无法捕捉的“气”,一次又一次地失望,直到将那份渴望深深埋进心底,认命地觉得自己只是个伺候人的料。
现在,一个机会就摆在眼前,虽然荒谬,虽然可怕。
“我要是死了,会不会没人照顾少爷啊?”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
奶奶临终前枯瘦的手抓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舍和嘱托:“木木……好好照顾少爷……他……可怜……”
他重重点头,把那句话刻进了骨子里。少爷醒了,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但待他依旧温和,从没把他当下人看。他这条命,是奶奶给的,也是少爷给的。
跳下去,可能会死,就辜负了奶奶和少爷。
不跳,永远是个凡人,别说保护少爷,就连自保都难,日后若真有危险,他只能是个拖累。
山风更急了,刮得他脸颊生疼。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少爷苍白的脸,闪过阿随护卫那双异色的、时而戏谑时而深邃的眼眸,最终定格在奶奶慈祥而期盼的脸上。
“我……我不能一直这么没用。” 木木咬着牙,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他猛地睁开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却燃起一股近乎绝望的狠劲。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猛,呛得他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往后退了几步,助跑?
不,他怕再多犹豫一瞬,勇气就会彻底消失。
于是,这个瘦小却执拗的少年,就在那云雾缭绕的山顶边缘,闭着眼,张开双臂,像一只笨拙的、决心赴死的雏鸟,向前猛地一扑——
失重感瞬间攫取了他!
心脏骤然紧缩,仿佛要跳出喉咙!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刮得他耳膜生疼!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下坠,眼前的景象飞速上掠,模糊成一片斑斓的色块!
极致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四肢僵硬,大脑一片空白,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
要死了!真的要死了!阿随护卫骗我!少爷……对不起……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摔成一滩肉泥的刹那——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突兀地从下方托住了他!那感觉像是跌进了最厚实柔软的云絮里,下坠之势骤减。
紧接着,他感觉自己被那股力量轻轻一带,身体不由自主地调整了姿势,头朝上,脚朝下。
然后,那股力量牵引着他,并非直直落地,而是以一种奇特的、螺旋向下的轨迹,缓缓降落。
风声依旧在耳边呼啸,但已不再充满死亡的威胁。
木木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被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气流包裹着,如同一个透明的茧。
透过气流,他能看到两侧的山壁和下方的景物在缓慢地放大、清晰。
这是……?
没等他想明白,那股托举着他的力量忽然一变,化作无数细小的、带着清凉气息的丝缕,顺着他全身张开的毛孔,钻了进去!
“啊!”木木忍不住惊呼一声。
那些气流进入体内后,并没有横冲直撞,而是极其温和地沿着某种特定的路径缓缓流动,所过之处,疲惫的肌肉传来酸麻胀痛的感觉,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舒畅。
更让他震惊的是,随着这些气流的涌入,他仿佛“听”到了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看”到了体内一些原本闭塞的、黯淡的脉络,正在被这些气流一点点地冲刷、点亮!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和通透感,慢慢取代了之前的恐惧和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也许是一炷香的时间,他的双脚终于触碰到了坚实的地面——是后山山脚一处松软的草地。
包裹他的青色气流悄然散去。
木木踉跄了一下,站稳身体,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
完好无损!不仅没死,甚至感觉……浑身充满了力气?之前爬山扛柴的疲惫一扫而空,反而精神奕奕!
他猛地抬头看向山顶,云雾依旧缭绕,那么高……他居然真的跳下来了,而且……好像……成功了?
“感觉如何?”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从旁边传来。
木木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阿随不知何时已经倚靠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树下,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红伞靠在肩头,异色瞳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木木毕竟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小少年,如释重负后见到他的第一反应,泪意上涌。他双腿一软,背上柴火的重量将他压在地上,他哇哇大哭:
“哇啊——!呜呜!吓死我了!我以为我要变成一摊肉饼了!要再也见不到少爷和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