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切割出一道锐利的光柱,尘埃在光中无声飞舞。
许兮先醒了过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的感觉先于大脑苏醒。浑身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酸软无力,某些隐秘的部位还残留着清晰的、带着细微刺痛的饱胀感。背后紧贴着一具滚烫坚实的胸膛,沉重的手臂如同烙铁般横亘在她腰间,将她牢牢锁在怀里,鼻尖充斥着他身上独有的、混合着硝烟、烈酒和情欲过后慵懒气息的味道。
昨夜所有疯狂而炽热的画面,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入脑海。
破碎的落地窗,他暴怒而绝望的闯入,钢琴前无声的对峙,那个带着毁灭气息的吻,以及之后黑暗中更加失控的纠缠与占有……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心悸。
许兮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理智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淹没了残存的、令人沉沦的暖意和慵懒。
她做了什么?
她竟然……放任自己越过了那条她亲手划下、坚守了那么多年的界线。
不是因为算计,不是因为利益交换,甚至不是因为报复或试探。
只是因为……他眼底那片破碎的茫然,和他滚烫的、带着卑微祈求的吻。
只是因为……那一刻,她也被那无边无际的、互相折磨的疲惫和渴望淹没了。
愚蠢。危险。致命。
这三个词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她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恐慌。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个怀抱,离开这间充满了昨夜放纵气息的房间,重新戴上她那副冰冷无情的面具。仿佛只要足够快,就能将那个失控的、脆弱的、沉沦的自己彻底抹杀,就能当一切从未发生。
她小心翼翼地试图挪开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
那手臂却如同焊铸在她身上一般,纹丝不动。甚至在她轻微挣扎的瞬间,下意识地收得更紧,将她更深地按入身后滚烫的怀抱里。头顶传来一声模糊而不满的咕哝,带着未醒的沙哑和浓重的占有欲。
许兮的心跳骤然加速,一种更深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不能再待下去。每多一秒的温存,都是饮鸩止渴,都是在他们脚下那片早已摇摇欲坠的冰面上增加裂痕。
她猛地用力,近乎粗暴地掰开了他的手指,挣脱了他的怀抱,几乎是踉跄着翻身下床。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赤裸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床上的人,胡乱抓起散落在地上的睡袍裹住自己,脚步虚浮却急切地冲向浴室。
“砰!”
浴室门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在清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床上,江烬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清醒的、沉沉的暗色。
他早就醒了。
或许根本一夜未眠。
在她意识回笼、身体僵硬的那一刻,他就清晰地感受到了怀中温度的骤变,从柔软依赖瞬间变回冰冷的戒备和……恐慌。
他看着她仓惶逃离的背影,听着浴室门落锁的清脆声响,眼底那片沉沉的暗色逐渐凝聚,最终化为一种近乎自嘲的冰冷和了然。
果然。
阳光一照进来,梦就该醒了。
他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麦色的胸膛上还残留着几道暧昧的抓痕,昭示着昨夜的疯狂。他摸过床头柜上的烟盒,抖出一根咬在嘴里,点燃。
灰白的烟雾升起,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模糊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几乎不曾存在的……失落。
浴室里,许兮打开冷水,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身体,试图洗去他身上留下的所有气息和触感,也试图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眼底带着一丝惶惑和疲惫的女人,用力握紧了洗手池的边缘。
不行。绝不能这样。
一时的失控已经铸成,绝不能继续沉溺。
他们之间,可以有扭曲的信任,可以有共生的利益,甚至可以有不为人知的、病态的依赖。
唯独不能有爱。
那是真正能杀死他们的毒药。
她必须立刻修复那道被撕裂的防线,必须让他也明白,昨夜只是一个意外,一个不该发生的错误。
她快速冲完澡,换上高领的黑色丝质衬衫和长裤,将一切可能泄露昨夜疯狂的痕迹严密地遮盖起来。她对着镜子,仔细地描画着口红,直到唇瓣恢复成完美无瑕的、冷艳的弧度。
当她终于做好一切心理建设,深吸一口气,拧开浴室门锁时,外面卧室已经空无一人。
床上凌乱的痕迹依旧存在,但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
只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烟味,和床头烟灰缸里新摁灭的烟蒂,证明他刚才存在过。
许兮的心,莫名地空了一下。
她走到客厅。
满地的玻璃碎碴已经被粗略清理过,至少清理出了一条通道。破碎的落地窗用厚重的遮光布暂时封堵了起来,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寒风。
江烬穿着黑色的工装裤和一件紧身黑色背心,正背对着她,站在那块临时遮堵的落地窗前讲电话。背心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背和紧窄的腰线,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
他似乎刚冲过澡,头发还湿漉漉的,几缕黑发凌乱地搭在额前。
“……嗯,五五。告诉他,就这个数,没得谈。”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冷酷,“他不满意?让他亲自来找我聊。”
是和李坤的通话。他在处理昨晚她提出的方案,用她预料之中的、他独有的强硬方式。
许兮停下脚步,站在客厅中央,没有打扰他。
江烬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通话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电话那头又冷声补了一句:“还有,告诉他,我的人,以后少碰。眼睛……也别乱看。”
说完,他没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变得凝滞而紧绷。
阳光被遮光布挡住,客厅里光线昏暗,两人隔着一段距离,silent地对视着。
江烬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从上到下,仔细地、几乎是苛刻地扫过她。扫过她一丝不苟的发髻,扫过她严实的高领衬衫,扫过她重新变得冷漠精致的脸庞,最终,落在她那双试图隐藏所有情绪、却依旧泄露出些许戒备的眸子里。
他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没有质问,没有纠缠,甚至没有提起昨夜半个字。
仿佛那场疯狂的交融和失控的占有,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魇,天亮之后,便自动消散,不留痕迹。
他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窗下午会有人来换新的。”
“李坤那边谈妥了,五五。”
“达尔的人,阿伍带人去收了,下午给你报告。”
他一件件地汇报着,公事公办,条理清晰,效率高得惊人。
许兮的心脏却一点点沉入冰窖。
他越是平静,越是若无其事,就越证明……他懂了她的意思,并且,用比她更决绝的态度,划清了界限。
她宁愿他像以前那样发疯、质问、逼迫,也好过现在这样……彻底的、冰冷的冷静。
“嗯。”她听到自己同样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疏离,“知道了。”
江烬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径直走向门口。
没有告别,没有停留。
就在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许兮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开口叫住他。
可是叫住他之后呢?又能说什么?
她最终只是死死地攥紧了手指,任由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的冷静。
门被拉开,又轻轻合上。
他走了。
没有回头。
许兮独自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满室的狼藉和昏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比昨夜窗外的寒风更刺骨。
他们终于……如愿以偿地,将彼此推回了“安全”的距离。
也终于,将那颗短暂跳动过的、滚烫的心脏,彻底冰封。
无人胜利。
两败俱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