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眼泪的温度,烫得江烬指尖发颤。
他从未见过许兮哭。
即使在孤儿院最肮脏的泥潭里互相撕咬求生时,即使后来一路踩着尸骨攀爬、身上添了无数见骨的伤口时,她也从未掉过一滴眼泪。她总是抿着苍白的唇,眼神冷硬得像冻了千年的冰,把所有脆弱和疼痛死死压在心底,变成更锋利的刃。
可现在,她闭着眼,一滴泪无声滑落,脆弱得像个一碰即碎的琉璃娃娃。
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或冰冷的言语,都更让江烬感到恐慌和无措。他宁愿她像之前那样用刀子似的眼神剐他,用淬毒的话刺他,也好过现在这样……仿佛他所有的逼迫和质问,真的彻底伤到了她。
他撑在钢琴上的手臂肌肉僵硬着,不敢动,也不敢收回,生怕一点细微的动作就会惊扰这突如其来的、易碎的平静。他甚至屏住了呼吸,只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又混乱的搏动声,以及窗外风声穿过破碎玻璃的呜咽。
许兮也没有动。她闭着眼,感受着他粗粝指腹停留在她脸颊上的、那一点点笨拙而滚烫的触感。那温度几乎要灼伤她冰凉的皮肤,也像是在她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无法忽视的涟漪。
良久,她才缓缓睁开眼。
眼底那片冰冷的寒潭似乎融化了些许,露出底下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疲惫和茫然。她没有看江烬,目光落在他因紧绷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西区码头,三七分,太多了。”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却已经恢复了部分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是难以掩饰的倦怠,“李坤那个人贪得无厌,你让这一步,他下次就敢要更多。”
江烬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在刚刚那样的情绪波动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他盯着她依旧有些泛红的眼角,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你说多少?”
“五五。”许兮抬起眼,看向他,“底线。告诉他,要么接受,要么就等着看猛犸象剩下的地盘明天姓什么。达尔废了,他手下那些人,群龙无首,吞起来不难。”
她的话语里重新带上了算计和冷酷,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脆弱只是幻觉。
但江烬却莫名松了口气。这样的许兮,虽然依旧冰冷,但至少是他熟悉的,是能让他抓住一点实感的。
“好。”他没有任何异议,立刻答应,“我来谈。”
许兮轻轻“嗯”了一声,视线再次垂落,落在黑白琴键上。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按下一个白色的琴键。
“Do——”
一个单薄、清脆的音符突兀地响起,在空旷而狼藉的客厅里孤独地回荡,然后迅速被风声吞没。
这微小的声响却让两人之间的气氛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剑拔弩张的对峙感进一步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古怪的、掺杂着无措和某种隐秘渴望的僵持。
江烬的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身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纤细脖颈上细微的血管,看着她按在琴键上、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冲动在他胸腔里翻腾——他想抱她。
不是那种充满掠夺和惩罚性的拥抱,而是……只是想紧紧抱住她,确认她的存在,感受她的温度,告诉她……告诉她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受不了她刚才那种样子,受不了她掉眼泪,受不了她身上那种仿佛随时会碎掉的脆弱感。
可他不敢。
他怕他一动,这好不容易才缓和下来的、脆弱得如同蛛丝般的平静,又会瞬间崩断。
他的手臂还撑在钢琴上,身体前倾,将她困在这一方天地里。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交错。
许兮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硝烟味、血腥气、威士忌的烈,还有独属于他的、那种霸道而侵略性的气息,此刻却混入了一丝不安和……温柔?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脏又是一阵莫名的紧缩。
她又按下一个琴键。
“Re——”
音符依旧孤单,却奇异地没有消失,而是悬在了空气中。
江烬的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他撑在琴盖上的手,指节微微弯曲,似乎想抬起,想去触碰她近在咫尺的肩膀,却又被无形的枷锁牢牢捆住。
他受不了这该死的沉默和距离。
“许兮……”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
就在这时,许兮放在钢琴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两人之间的魔咒瞬间被打破!
许兮几乎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屏幕——是阿伍的加密线路。
江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底刚刚消退的暴戾和阴鸷再次迅速聚集。他极度厌恶在这种时候被打扰,尤其厌恶任何试图将许兮从他身边拉走的信号。
许兮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又抬眼看了看面前脸色阴沉、仿佛随时会再次爆发的江烬。
她没有立刻接起。
指尖在冰冷的琴键上轻轻滑过,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江烬瞳孔骤缩的动作。
她抬起手,不是去拿手机,而是轻轻覆在了他撑在钢琴盖、紧握成拳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冰凉,而他的手背却滚烫如火。
江烬浑身猛地一僵,所有的怒火和阴鸷都凝固在了脸上,只剩下全然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他低头,看着那只轻轻覆盖在他手背上的、白皙纤细的手,大脑一片空白。
许兮没有看他,只是感受着手心下他紧绷的肌肉和灼人的温度。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几乎要失控。
然后,她用另一只手,拿起了仍在震动的手机。
她没有接听,而是直接按下了拒接键。
“……”
世界重新回归寂静。
只有两人交错起伏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
许兮缓缓抬起眼,对上江烬那双充满了巨大震惊和探究的、深不见底的黑眸。
她轻轻收回了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他滚烫的温度。
“太晚了,”她移开视线,声音低而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些事,明天再说。”
她的话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对他发出一个模糊的、危险的、令人心悸的信号。
江烬死死地盯着她,仿佛想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里,解读出她真正的意图。
他撑在钢琴上的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然后,翻转过来,带着一种试探的、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轻轻握住了她刚刚收回、还未来得及完全放下的小手。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了她冰凉的手指,滚烫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烫得许兮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没有挣脱。
只是垂下了眼眸,长睫像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
无声的默许,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冲击力。
江烬的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眼底的风暴再次汇聚,却不再是暴怒和毁灭,而是另一种更加汹涌、更加滚烫、几乎要将他理智彻底焚尽的黑暗潮汐。
他握紧了她的手,力道不容拒绝,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珍惜。
“许兮,”他哑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燃烧的胸腔里挤出来,“这次……是你先招惹我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用力,将她从钢琴前拉向自己!
不再是困囿,而是彻底的拥抱。
许兮撞进他坚硬灼热的胸膛,鼻尖瞬间充斥满他强烈而熟悉的气息。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被他铁箍般的手臂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你……”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瞬间淹没在他骤然压下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掠夺和深不见底的渴望的吻里。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惩罚和暴戾,也不同于酒吧照片里可能存在的逢场作戏。
它充满了某种失而复得的恐慌、积压太久的渴望、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想要将她彻底融入自己骨血的占有欲。
许兮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算计、所有规则、所有冰冷的防御,在这个滚烫到几乎灼人的吻里,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她僵硬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最终,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夹克粗糙的衣料。
窗外,寒风吹拂着破碎的玻璃窗棱,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窗内,纠缠的呼吸和压抑的呜咽,终于取代了冰冷的对峙和无声的折磨。
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释放出的,究竟是更深的地狱,还是……一线虚妄的曙光?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