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蓝对抗以袁朗率领的红队险胜告终,但代价是全队人困马乏,几乎每个人都挂了彩——当然,大部分是演习系统判定的“激光伤”,但高强度的野外奔袭和战术对抗带来的疲惫是实打实的。
袁朗是最后一个回到队部的。他需要向铁路做最终汇报,交接装备,处理一堆演习后的文书工作。等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进中队办公室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晚上九点。
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吴哲正趴在电脑前敲敲打打,看见袁朗进来,有气无力地抬了下手。
万能吴哲:队长,您可算回来了。铁路大队长让您明天上午九点去他办公室做详细汇报,这是简报初稿,您过目。”
袁朗接过文件夹,随手翻了翻,目光却有些涣散。连续多日的高强度指挥让他精神极度紧绷,此刻松懈下来,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哑声问。
袁朗其他人呢?”
万能吴哲:“都滚回去挺尸了。“就剩我和齐妈还在整理数据。哦对了,许三多和成才晚饭前来找过您,看您不在,说晚点再来。”
袁朗点点头,没太在意。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演习期间,他和苏婉的联系断断续续,每次通话都很简短。他记得最后一次视频,她脸色苍白,说在超市,背景有些奇怪……当时有紧急会议打断,他没来得及细想。
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有些不对劲。她从来不会在他执行任务时主动联系,但那几天,她发信息的频率明显低了,回复也总是很简短。当时他只以为是演习信号不好,或者她学校工作忙……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许三多“报告!
袁朗“进来。”
门开了,许三多和成才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都换上了干净的常服,但脸上还带着演习后的疲惫。许三多手里捏着一张纸,神情有些局促;成才则跟在他身后,眼神有些闪烁。
许三多“队长。”我想请假。”
袁朗接过假条,扫了一眼。事由栏里工工整整地写着:“探望病人”。请假时间:明天一天。
袁朗“探望病人,谁病了?你家亲戚?”
许三多“不是,”“是婉婉的奶奶。苏奶奶病了,在医院动手术,我想去看看。”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袁朗拿着假条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疲惫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错愕和冰冷取代。他盯着许三多,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骇人的平静。
袁朗你说什么?谁病了?什么时候的事?”
许三多被队长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许三多“就……就是苏奶奶啊。胃癌,动手术,都好几天了……队长,您……您不知道吗?”
袁朗“我不知道。”
袁朗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转向成才,眼神锐利如刀。
袁朗你知道吗?”
成才“知……知道一点。也是刚听三多说的。”
袁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更深沉的东西——是心疼,是自责,是难以置信。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然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袁朗“许三多,你从头说。你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苏婉告诉你的?”
许三多“不是婉婉告诉我的,“是我爹给我打的电话。
袁朗“你爹?”你爹怎么知道的?”
许三多“苏奶奶住院的事,街道办的王主任知道了,她跟我爹熟,就顺嘴告诉了我爹。我爹一听是苏婉的奶奶,就去医院看了奶奶,然后给我打电话,让我去看看。
袁朗听着,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好几天了……手术都好几天了……她一个人扛着,谁也没告诉,连他都被蒙在鼓里。他想起那次视频,她苍白的脸,闪烁的眼神,背景里那奇怪的瓷砖墙面——那根本不是超市,是医院!她当时在医院!
袁朗“她……她奶奶现在怎么样?手术成功吗?在哪家医院?”
许三多“手术成功了,在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胃肠外科。“我爹说,苏奶奶恢复得还行,就是婉婉这些天一个人忙前忙后,累得够呛。我爹去看的时候,她正蹲在楼梯间啃馒头,眼睛都是红的……”
袁朗“够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吴哲早就停下了敲键盘的手,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齐桓不知何时也站在了门口,脸色凝重。
袁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握着假条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那张薄薄的纸几乎要被捏碎。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
袁朗“许三多,成才。”
许三多“到!”
袁朗“假条批准。现在,立刻,去医院。”
许三多“是!”
万能“吴哲:队长,您……”
袁朗“齐桓,队里的事你先盯着。吴哲,跟铁路大队长说一声,我请假。”
万能“万能:是!”
看着袁朗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许三多挠挠头,小声问成才。
许三多“队长……是不是生气了?”
成才不是生气。是……心疼,还有自责。走吧,赶紧跟上。”
三人匆匆下楼。袁朗已经发动了那辆越野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许三多和成才赶紧跳上车。
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营区,驶入夜色。车厢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袁朗紧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许三多坐在后排,惴惴不安。他看看成才,成才对他摇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袁朗才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袁朗“奶奶……什么时候做的手术?”
许三多“上周五。”
上周五。袁朗在心里算了一下,正是演习最关键的攻坚阶段。那天晚上,他给她打电话,她说奶奶在乡下走亲戚,她一个人在家备课……全是谎话。她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一个人守在手术室外,一个人面对所有的恐惧和压力。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还在电话里叮嘱她锁好门,注意安全。
真是……讽刺。
袁朗“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袁朗像是在问他们,又像是在问自己。
许三多和成才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话。
成才“队长,婉婉她……可能是不想影响您演习。这次‘利刃’演习对咱们中队多重要,她肯定知道。她怕您分心,怕您为难……”
袁朗“所以她就自己扛着?”一个人跑医院,一个人借钱,一个人蹲在楼梯间啃馒头?许三多,你爹说她眼睛都是红的,是不是?”
许三多“我爹……是这么说的。”
袁朗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鸣响。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握着方向盘的手依然青筋暴起。
袁朗“她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怕麻烦别人,怕成为负担。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我是她男朋友,是她最应该依靠的人,可她连生病都不告诉我……”
成才队长,婉婉就是太懂事了。她不是不信任您,是太为您着想了。您别怪她……”
袁朗“我不怪她。”我怪我自己。是我没给她足够的安全感,没让她觉得可以毫无顾忌地依赖我。是我……做得不够。”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许三多队长,您别太难过了。奶奶手术成功了,这是好事。婉婉现在最需要人陪,您去了,她肯定高兴。”
袁朗从后视镜里看了许三多一眼,眼神复杂。这个憨厚的兵,总是能用最朴素的话说到点子上。
是啊,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她现在需要他,他必须在她身边。
车子终于驶入人民医院。停好车,三人快步走向住院部大楼。夜晚的医院依然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电梯里,袁朗看着不断上升的数字,心跳莫名加快。他不知道见到她该说什么,是生气地质问她为什么瞒着,还是心疼地抱住她?或许,两者都有。
七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亮着灯。许三多指着右边。
袁朗“我爹说,是37床。”
三人走到37号病房外。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袁朗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窗的那张空着。靠门的床上,奶奶闭着眼睛躺着,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手上还打着点滴。床边,苏婉趴在那里,似乎睡着了。她身上只盖着一件薄外套,头发凌乱地散在肩上,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消瘦憔悴。
袁朗的心狠狠一抽。
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许三多和成才识趣地留在门外。
脚步声惊动了苏婉。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含糊地问。
苏婉“奶奶,要喝水吗……”
然后,她看到了站在床尾的袁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苏婉的眼睛瞬间睁大,睡意全无。她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袁朗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她。
苏婉“袁……袁朗?你……你怎么来了?演习……演习结束了吗?”
袁朗扶着她,感受着她手臂的纤细和冰凉。他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眼下浓重的乌青,干裂的嘴唇,还有那双因为震惊而睁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所有准备好的话,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苏婉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苏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只是……只是不想影响你演习……奶奶她……手术很成功……我……”
袁朗“别说了。”
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苏婉的脸埋在他胸前,能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和微微颤抖的身体。
苏婉“对不起……”对不起袁朗……我真的不是……”
袁朗“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没发现,是我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苏婉,你知不知道……
苏婉的哭声更大了,这些天积压的恐惧、疲惫、委屈,在这一刻全都宣泄了出来。她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哭得浑身发抖。
袁朗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襟。他抬头,看向病床上不知何时已经醒来的奶奶。
奶奶正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里含着泪光,却带着欣慰的笑意。她对袁朗轻轻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假装没醒。
门外,许三多和成才悄悄退开几步。
许三多“咱们……还进去吗?
成才“不了。让队长和婉婉待会儿吧。咱们去楼下买点吃的喝的,婉婉肯定没好好吃饭。”
许三多“对!”多买点!买有营养的!”
两人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病房里,苏婉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轻微的抽噎。袁朗松开她一些,低头看着她哭花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袁朗“奶奶手术成功,是好事。“别哭了。从现在开始,一切有我。”
苏婉你不生我的气吗?”
袁朗“生气。”气你什么都自己扛,气你不信任我。但更气我自己,没让你觉得可以完全依赖我。”
苏婉“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只是不想拖累你。你的工作那么重要,我不能……”
袁朗“苏婉。”“听好了。你从来不是拖累。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好的,坏的,都要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明白吗?”
苏婉看着他深邃而坚定的眼睛,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她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苏婉“嗯……我明白了。”
袁朗再次把她搂进怀里,这次动作轻柔了许多。他吻了吻她的发顶。
袁朗“好了,不哭了。去洗把脸,休息一下。奶奶这边我看着。”
苏婉“可是你刚演习完,肯定很累……”
袁朗“我不累。“去。”
苏婉拗不过他,只好去卫生间洗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让她清醒了许多。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她突然觉得,天好像……真的亮了。
等她出来时,袁朗已经搬了把椅子坐在奶奶床边。他握着奶奶没打点滴的那只手,低声说着什么。奶奶闭着眼睛,但嘴角带着笑。
苏婉走过去,袁朗抬头看她,拍了拍身边的另一把椅子。
袁朗“坐。”
她坐下,靠在他肩上。袁朗伸手揽住她,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袁朗“奶奶刚才醒了。跟她说了会儿话。她说手术不疼,让你别担心。还说……让你好好休息,别累坏了。”
苏婉鼻子一酸,又想哭,但忍住了。她看着奶奶安详的睡颜。
苏婉奶奶最疼我了。”
袁朗“嗯。”“以后,我也疼你。”
苏婉心里一暖,闭上眼睛。多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靠在他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袁朗低头看着她沉睡的侧脸,眼底满是心疼和温柔。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然后抬头,看向窗外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