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缓缓驶入终点站时,是第二天下午三点。
苏婉拎着简单的行李箱站在车厢连接处,透过玻璃看着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软卧,她其实不太累——成才坚持买的软卧票确实舒服,但她心里总是过意不去。
广播里报着站名,车门开了。苏婉跟着人流走下火车,四月的风吹在脸上,确实比老家凉些。她拢了拢米白色的开衫,按照许三多电话里叮嘱的,站在原地没动,掏出手机。
刚开机,电话就打了进来。
许三多“婉婉!你到了没?
苏婉“刚到,在站台呢。”
许三多“好好好,你别动!就在下车的那个站台等着,我和成才马上就过来!”人太多了,我们进不来站台,在出站口这儿挤着呢。你等着啊,千万别动!”
苏婉“三多你别急,我等着就是。”
成才婉婉,你就在6号车厢停靠的位置附近等着,我们马上到。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许三多“米白色开衫,浅蓝色裙子,戴一顶草编帽子。”
成才“行,看见了。你站着别动!”
电话挂了。苏婉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看着人来人往。周围是重逢的拥抱、离别的叮嘱、吆喝声、行李箱滚轮声,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她有点恍惚——这就是京都啊,首都。
许三多“婉婉!”
成才“这边!婉婉!”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苏婉循声望去,只见两个穿着军绿色作训服的身影正拨开人群朝她跑来——正是许三多和成才。
一年多没见,两人都黑了,瘦了,但更结实了。军装穿在身上,肩膀挺得笔直,跑过来的步伐都带着训练有素的节奏感。许三多跑在前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成才紧随其后,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苏婉“三多!成才!”
许三多第一个跑到她面前,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步,站得笔直,眼睛上下打量她,然后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成才也到了,他比许三多沉稳些,但眼里的高兴藏不住。
成才“路上顺利吗?卧铺睡着还行?”
苏婉“顺利,很舒服。谢谢你的票,成才。”
成才“谢啥,应该的。“就这一个箱子?”
苏婉“嗯,带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奶奶让捎给你们的东西。“奶奶做的辣椒酱,说你们爱吃。还有我晒的笋干,炖肉香。”
许三多“奶奶做的辣椒酱!成才,是奶奶做的!”
成才“听见了听见了。”奶奶还惦记我们呢。替我谢谢奶奶。”
苏婉“奶奶可惦记你们了,让我多拍点照片带回去。“你们俩……都壮了。”
许三多“部队伙食好。成才更壮,他现在是狙击手,得有劲儿。”
成才“你也不差,四百米障碍全队前三。”走吧,车在外面等着。咱们回部队。”
三人往站外走。许三多和成才一左一右走在苏婉两侧,很自然地把她护在中间。周围有人看过来——两个兵哥哥接一个漂亮姑娘,这组合挺显眼。
许三多“累不累?要不要先找个地方歇歇,喝口水?”
苏婉“不累,车上睡好了。”你们请假出来的?会不会耽误训练?”
成才“请了半天假,不耽误。”队长特批的。听说你是音乐老师,能帮我们排节目,队长可重视了。”
许三多对对,队长说了,你是贵客,得好好接待。本来队长说要派车来,我说不用,我和成才坐公交来接就行,队长非让开车来。”
苏婉“太麻烦你们领导了……”
许三多“不麻烦。”我们队长人就这样,对底下人好。对了苏婉,一会儿到车上,开车的是我们队的老兵,叫齐桓,我们都叫他齐妈。人挺好,就是脸冷,你别介意。”
苏婉“齐妈?”
成才“因为他老操心,跟妈似的。”“啥都管,天冷了让加衣服,训练完让泡脚,吃饭不让挑食……”
三人说着,已经走到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旁。车边站着一个同样穿着作训服的士兵,寸头,脸方方正正的,没什么表情。看见他们过来,他点了点头。
成才“齐桓,这是苏婉。“苏婉,这是齐桓,我们分队长。”
苏婉“齐班长好。”
万能齐桓:“上车吧,路上得一个多小时。”
他拉开车门,是副驾驶。成才很自然地让苏婉坐进去,自己和许三多钻进了后座。苏婉这才发现,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个软垫。
万能齐恒:“垫着,路有点颠。”
苏婉“谢谢齐班长。”
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汇入京都的车流。苏婉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高楼大厦,有些新奇。许三多和成才在后座,一左一右趴在前座椅背上,开始给她介绍。
成才“等周末,要是能请假,带你去天安门看看。
苏婉不着急,你们训练要紧。我能在部队看看你们,就挺好的。”
成才“那不行,来一趟北京,总得逛逛。“我跟三多攒了假,能凑出一天来。”
万能齐桓:“队长说了,苏老师是来帮忙的,是客人。该陪得陪,不违反纪律就行。”
他这一说话,车里安静了一瞬。苏婉忙说。
苏婉“齐班长,您叫我苏婉就行,不用叫老师。”
齐桓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齐桓就这样,话少,人好。”
成才咱们队里,队长是‘邪’,齐妈是‘严’,吴哲是‘贫’,我是‘精’,三多是‘憨’。”
许三多“我咋就憨了……”
成才“你不憨谁憨?上次搞伪装,往脸上涂迷彩,你涂得跟花猫似的,队长笑了半天。”
许三多“那是我没掌握技巧!后来不是会了嘛!
苏婉听着他们斗嘴,忍不住笑。那种熟悉的、童年时的感觉又回来了——成才总是机灵,三多总是实在,两人在一块儿就拌嘴,但感情是真好。
车子开出市区,高楼渐渐少了,路两边的树多了起来。又开了半小时,拐上一条更安静的路,路边开始出现“军事管理区”的牌子。
成才“快到了。”
苏婉坐直了些,看向前方。车子穿过一道哨卡,哨兵查验了齐桓的证件,又看了看车里的苏婉。
万能齐桓:“来队家属,音乐老师,来帮忙排节目的。”
哨兵记录后放行。车子驶入一片开阔的区域,路两边是整齐的营房、训练设施,远处还能看到障碍场、靶场。偶尔有士兵列队跑过,脚步声整齐响亮。
苏婉“这就是你们部队呀。”
许三多“嗯,A大队。我们是特种兵。”
苏婉点点头。她不太懂什么是特种兵,但看着这整齐的营区、那些训练设施,还有刚才哨兵严肃的样子,她能感觉到这里的不同寻常。
车子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楼是旧的,但很干净,门口挂着“招待所”的牌子。
成才“到了,你就住这儿。”“条件简单,但干净,有独立卫生间,能洗澡。”
万能齐桓:“我帮你办入住,你们先去房间放东西。”
苏婉“谢谢齐班长。”
万能“齐恒:不客气。”
许三多和成才陪着苏婉办手续。值班的是个中年女兵,看了苏婉的身份证,又看了看许三多和成才的证件,笑着登记。
万能万能:“音乐老师呀?欢迎欢迎。我们大队长交代了,给你安排个安静的房间,朝南的。”
万能万能:“203,上楼右转。吃饭在食堂,跟战士们一起。早饭六点半到七点半,午饭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晚饭五点半到六点半。热水晚上七点到十点。”
苏婉“谢谢您。”
万能“万能:有事儿随时叫我,我姓王。
三人上楼,打开203的门。房间不大,但确实干净整洁。一张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成才“还行吧?”
苏婉“很好,比我想的好多了。”
万能齐桓:“你们聊,我先回队里。六点开饭,到时候我来接你们去食堂。”
成才“不用麻烦,我们知道路。”
万能“齐恒:队长交代的。”
齐桓说完,对苏婉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一走,房间里的气氛轻松不少。许三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
许三多“哎呀,可算到了。苏婉,你饿不饿?食堂还有俩小时才开饭,要不我先去服务社给你买点吃的?”
苏婉“不饿,车上吃了。“给,奶奶的辣椒酱,笋干。你们拿回去分着吃。”
许三多“谢谢奶奶,谢谢婉婉。成才,今晚咱们就吃这个!”
成才“出息。”你先休息会儿,洗个脸。一会儿带你在营区转转,熟悉熟悉环境。明天再开始排节目。”
苏婉“好。“那我洗漱一下,换件衣服。这身坐车坐得都是味儿。”
成才“行,我们在外头等你。
”成才拉着许三多出去,带上了门。
苏婉洗了脸,换了件简单的浅绿色连衣裙,把长发扎成马尾,重新戴上那顶草帽。镜子里的自己气色还不错,就是眼下有点青——昨晚在火车上,想着要见三多和成才,有点没睡踏实。
她收拾好,打开门。许三多和成才是真在门外等着,两人靠墙站着,见她出来,都直起身。
成才“走,带你转转。”
万能万能:“转转去吧,晚饭前回来就行。别往训练场那边去,那边在搞训练,不安全。”
许三多“知道了王班长!”
成才“这边是生活区,那边是训练区。咱们现在往东走,是操场和器械场。西边是障碍场和靶场,北边是后山,南边是大队部。”
苏婉跟着他们,边走边看。营区很大,很干净,路是水泥路,两边是整整齐齐的冬青。偶尔有士兵路过,都会好奇地看一眼苏婉,然后跟许三多和成才打招呼。
万能万能:“三多,成才,这就是你们老乡?”
许三多“对,苏婉,音乐老师。”
万能“万能:苏老师好!
”那兵立正,敬了个礼,把苏婉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万能“不用不用,叫我苏婉就行。”
成才“婉婉,这是甘小宁,我们战友。”
万能甘小宁:“苏老师,听说你是来帮我们排节目的?那可太好了!我们中队长为这事儿愁得,这几天脸都是黑的。”
苏婉“我尽力。”
又走了会儿,碰见几个兵,其中一个高高瘦瘦的,看起来很斯文。看见他们,那人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万能“吴哲:许三多,成才,这位就是苏老师吧?”
许三多“吴哲,这是苏婉。苏婉,这是吴哲,人精。”
万能吴哲:“成才,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苏老师,久仰大名。许三多念叨你半个月了,成才的短信里也全是你。”
苏婉“您好。您别叫我老师,叫我苏婉就行。”
万能吴哲:听说你是音乐学院毕业的?厉害。我们队里这些人,唱歌跟杀猪似的,这次汇演就指望你了。”
苏婉“我会尽力的。”
万能“吴哲:队长说了,让你放开手干,需要什么配合尽管说。”那什么,你们继续转,我得去训练场了。队长今天加练,我得去盯着点。”
成才“队长在训练场?”
万能吴哲:“嗯,带一批新人搞极限训练,估计得练到天黑。”苏老师,晚上食堂见。我得赶紧走了,去晚了队长又得念叨。”
成才“吴哲人不错,就是话多。”
许三多“但是他有学问。”“懂得可多了。”
三人继续走。转过了器械场,前面是一片开阔地,用铁丝网围着,里面有些奇怪的设施——高高的绳网、泥坑、独木桥,还有一堵高墙。
许三多“这是障碍场。”我们平时在这儿训练。”
苏婉隔着铁丝网看过去,正好看见几个兵在爬绳网,动作敏捷得像猴子。她看得有点出神。
成才“想进去看看不?”
苏婉“能进吗?”
成才“应该能吧,今天队长他们在那边的新训场,这边没人在用。”门好像没锁。”
成才走过去推了推铁丝网门,果然开了条缝。他回头。
成才“来,带你近距离看看。”
苏婉犹豫了一下,但好奇心占了上风。她跟着两人走进障碍场,踩在沙土地上,看着那些训练设施。
许三多“这个叫云梯,得爬过去。”
许三多“这个叫深坑,得跳过去再爬上来。”
苏婉看着,想象着许三多和成才在这些设施上训练的样子,心里生出佩服。
苏婉“你们真厉害。
成才“练出来的。
”成才说得轻松,但苏婉看见他手上的老茧。
他们在障碍场里转了会儿,许三多甚至给苏婉演示了一下怎么爬绳网——虽然没穿作训服,但他爬得依然很快。苏婉在下面给他鼓掌。
成才“行了,下来吧,别摔着。
许三多麻利地下来,拍拍手上的土,嘿嘿笑。
成才“走吧,该回去了,一会儿该吃饭了。”
三人原路返回。走到铁丝网门那儿,成才推门——没推动。
“”他又推了推,门还是不动。
许三多“锁了?”
成才“真锁了。奇怪,刚才进来的时候还没锁。”
苏婉那怎么办?”
成才“没事,翻出去。
”成才说着,往后退了几步,一个助跑,手在铁丝网上一搭,人就利落地翻了过去,落在外面。
成才“苏婉,你等着,我去找人开门!
许三多“等等!”成才,你看那边!”
成才顺着许三多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变了——远处,几个穿着作训服的兵正朝这边跑来,看方向正是刚才吴哲说的新训场。
成才“坏了,队长他们训练结束了,往这边来了。三多,你带苏婉从另一边出去,别让队长看见。队长最烦训练场有闲杂人。”
许三多“另一边是哪儿?”
成才“从后面绕,那边有个小门,通后山。”你们从那边出去,绕回招待所。我去找值班员开门,就说我东西落里面了。”
他说完,转身就跑。
许三多“成才!成才!”苏婉,跟我走,我知道那边的小门。”
苏婉心里有点慌,但看着许三多着急的样子,还是点点头。
苏婉“好。”
两人转身往障碍场深处跑。苏婉穿着裙子和平底鞋,跑不快,许三多就放慢速度等她。绕过几个训练设施,前面是一堵三米高的木板墙。
许三多“得翻过去。”墙那边就是后山的小路。”
苏婉“这……这么高,我怎么翻?”
许三多也愣了。他平时训练,这种墙一撑就上去了,可苏婉是女孩子,穿的是裙子……
许三多“要不,你踩我肩膀?”
苏婉看着那墙,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裙子,脸红了:“
苏婉不行,这……”
许三多“那咋办?”
远处,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了。许三多一跺脚。
许三多“婉婉,你先在这等着,我翻过去,从外面把门打开。那边有个小门,应该没锁。”
苏婉“那你快点……”
“嗯!”许三多往后退了几步,一个冲刺,脚在墙上蹬了两下,手一撑,人就翻了过去,动作干净利落。
许三多“婉婉,你等着,我马上就来!
”墙那边传来许三多的声音,然后是跑远的脚步声。
苏婉一个人站在高墙下,周围突然安静下来。风吹过铁丝网,发出呜呜的声音。远处那些脚步声和说话声似乎更近了,还能听到隐约的口令声。
她心里有点慌,下意识地往墙根缩了缩,希望不要被人发现。
袁朗“谁在那儿?”
一个声音突然从侧面传来,低沉,带着点沙哑,但很清晰。
苏婉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
铁丝网边上,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和许三多他们一样的作训服,但没戴帽子,短发,脸上涂着油彩,看不清具体长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在夕阳下亮得惊人。
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作训服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臂线条结实流畅。他站在那儿,没什么特别的动作,但就是有一种强烈的存在感,像一头巡视领地的豹子。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她,从她的草帽,看到浅绿色的裙子,看到白色的平底鞋,然后又回到她脸上。
苏婉也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
男人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往前走了两步,更清楚地看到了她的脸——白皙的皮肤,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眼睛很大,此刻睁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嘴唇抿着,手不自觉地捏着裙角。
风吹过,她的裙摆轻轻扬起,草帽下的几缕发丝拂过脸颊。夕阳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缘。
很美。
这是袁朗的第一反应。
不是那种张扬的美,而是干净的、柔软的、像山涧里淌过的泉水,或者清晨沾着露水的栀子花。和这个充满汗味、泥土味、钢铁味的训练场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让人移不开眼。
他见过很多女人,文工团的,医院的,机关的,漂亮的不少。但像这样的……
袁朗眯了眯眼,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但还是带着训练场上惯有的那种不容置疑:
袁朗“你是哪个单位的?怎么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