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军营的号声、孩子们的嬉闹和家长里短的絮语中,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小橙子六岁了,虎头虎脑,继承了父亲的机敏和母亲的清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人时总带着股认真的好奇劲儿。
他在部队幼儿园上大班,是老师喜欢的小帮手,也是孩子们中间那个有点主意、但从不欺负人的“橙橙哥哥”。
关于未来,关于梦想,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开始有了模糊的概念。他们会被问“长大想做什么呀?”,然后给出五花八门、一天一变的答案:科学家、宇航员、警察、消防员、开大飞机的、卖冰淇淋的(这个很受欢迎)……答案往往基于他们当时最喜欢的玩具、最崇拜的人,或者最简单直接的欲望。
小橙子自然也逃不过这样的“盘问”。在幼儿园,老师组织过“我的梦想”主题班会;在家里,两位太爷爷更是热衷于“引导”重孙子的“人生方向”。
史解放自然是“军人至上”论,每次来都要给小橙子讲战斗故事,教他认军衔,甚至偷偷带他去靶场外围听过枪声(被史大凡严肃批评并禁止)。温爱国则含蓄些,但也会带着小橙子赏画写字,讲些文人风骨、家国情怀的故事。
邓振华这个“准岳父”就更直接了,每次来都嚷嚷着“女婿以后要当将军,指挥千军万马,保护我闺女!”
在这种“众说纷纭”的熏陶下,史大凡和绵绵倒是一直保持着相对开放的态度。他们记得之前关于是否让儿子当兵的深夜长谈,达成共识:不预设,不强加,尊重孩子的天性和兴趣,引导他成为正直善良的人。所以,当别人问起小橙子将来的梦想时,他们大多笑笑,说“看他自己喜欢”,或者“还小呢,不急”。
然而,这个“不急”的问题,在一个周末的晚上,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小橙子自己主动、且非常认真地提了出来,并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答案。
那天晚饭后,一家三口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自然纪录片。片子讲的是非洲草原上的野生动物医生,他们如何救治受伤的狮子、大象、犀牛。
画面里,一位穿着卡其色工作服的女兽医,正小心翼翼地为一只前腿被捕兽夹所伤、奄奄一息的小猎豹清理伤口、打石膏。她的动作轻柔而专业,眼神专注而充满怜悯。小猎豹虽然害怕,但在镇静剂和兽医温柔的抚触下,渐渐安静下来。
小橙子看得目不转睛,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当看到小猎豹最终被放归自然,踉跄几步后慢慢跑向草原深处时,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小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纪录片结束,片尾曲响起。绵绵正准备换台,小橙子忽然转过身,跪坐在沙发上,面对着爸爸妈妈,小脸因为刚刚的专注而微微发红,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兴奋,有憧憬,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万能“小橙子:爸爸,妈妈,”我长大了,要当动物医生!就像电视里那个阿姨一样!”
“……”
史大凡和绵绵同时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动物医生?兽医?这个答案,在他们的预想范围之外。他们设想过儿子可能受爷爷影响想当兵,受邓振华蛊惑想当狙击手,或者受学校老师影响想当科学家、老师,甚至受绵绵影响喜欢上画画……但兽医?似乎从没出现在他们的“选项列表”里。
温棉棉“动物医生?橙橙怎么想到要当动物医生呀?”
万能“小橙子:因为动物受伤了,没人管,会疼,会死掉。”
小橙子的逻辑简单直接,带着孩子特有的悲悯,
万能小橙子:“那个阿姨,好厉害,她把小豹子治好了,小豹子就能回家找妈妈了。大象的腿坏了,她也能治。
万能小橙子:还有受伤的小鸟……我想像她一样,给动物看病,让它们不疼,能跑,能飞。”
他说着,还比划了一个打针的动作,小表情严肃极了。
史大凡看着儿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点意外,有点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触动的柔软。儿子想当兽医,不是因为威武,不是因为荣耀,甚至不是为了“保护人类”,而是出于最朴素、最本真的对弱小生命的同情和帮助的愿望。
这份初心,纯净得让他这个见惯生死、以救死扶伤为己任的军医,都感到一丝惭愧——他救治战友,守护同胞,理所当然;而儿子小小年纪,想到的却是那些无人问津、甚至可能危害人类的野生动物。
史大凡“动物医生……就是兽医,学起来可不容易哦。
”史大凡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像在讨论任何一个普通的职业,“
史大凡要学很多很多关于动物的知识,要不怕脏,不怕累,有时候还要去很危险的地方。而且,给动物治病,可能没有给人治病……那么受关注,赚钱也可能没有很多。”
他下意识地,用上了大人衡量职业的“常规”标准。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太功利了。
万能小橙子:“爸爸给叔叔们治病,也不容易。爸爸也要学很多,也要去危险的地方。
万能小橙子:爸爸也不怕脏不怕累。动物和人一样,生病了都难受。我想学,我不怕难。”
他把爸爸的职业精神,无缝对接到了自己的“梦想”上。史大凡一时语塞,心里那点“常规标准”被儿子纯粹的逻辑击得粉碎,只剩下满满的感动。
绵绵在一旁笑了,伸手将儿子搂进怀里,亲了亲他的脸蛋
温棉棉我们橙橙真有爱心。想帮助小动物,是特别棒的想法。妈妈支持你。”
万能小橙子:“真的吗?”
史大凡看着妻儿,也笑了,那笑容是释然,是骄傲,是理解。
史大凡“真的。只要你喜欢,愿意为之努力,爸爸也支持你。不过,当动物医生,需要好好学习,特别是生物、化学这些课。你现在就要打好基础,知道吗?”
万能“小橙子:嗯!我知道!我认字,看动物书!”
小橙子用力点头,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仿佛已经拿到了“动物医生资格证书”。
这个梦想,很快就在小范围“公开”了。第二天,邓振华来蹭饭,饭桌上自然又问起“我女婿将来想干嘛”。小橙子很骄傲地宣布。
万能小橙子:“我要当动物医生!给小鸟、小兔子、大象看病!”
邓振华“啥?!”动物医生,那有什么出息?不行不行!我女婿必须是顶天立地的军人!最次也得是个特种兵!动物医生……那不成兽医了?跟……跟赤脚医生似的!”
他脑子里对兽医的印象,还停留在乡下骟猪阉鸡的层面。
史大凡“兽医怎么了?兽医也是医生,救死扶伤。”“职业无贵贱,爱心价更高。我看挺好。”
邓振华“好什么好!”‘小弹壳’,听鸟叔的,当兵!当兵多帅!保家卫国!你想想,穿上军装,手握钢枪,多威风!给你小鸟妹妹做个好榜样!动物医生……整天跟猫狗打交道,没劲!”
万能小橙子:“动物也很重要。小鸟妹妹也喜欢小兔子。要是小兔子生病了,没人管,小鸟妹妹会伤心。我当动物医生,就能管。”
邓振华“你……”你们俩就由着他胡闹?这孩子一看就是当兵的好苗子!这理想……也太不宏伟了!”
史大凡“孩子的理想,凭什么要符合你的‘宏伟’标准?”
温棉棉橙橙有爱心,想帮助生命,我觉得这个理想很伟大。比单纯追求‘威风’、‘帅气’实在多了。鸵鸟哥,你这思想可得改改,太老土了。”
邓振华“我老土?”“我这是为他好!咱们这种家庭,孩子不去当兵,跑去当兽医,说出去……哎哟,我的心脏病要犯了……”
史大凡“那就赶紧去医院,别在这儿犯。”
邓振华被这对夫妻“统一战线”堵得没话说,只能对着小橙子唉声叹气,念叨着“我好好的女婿苗子啊……”,一顿饭吃得“愁肠百结”。
史解放和温爱国知道后,反应也各异。史解放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大手一挥。
史爷爷兽医?也行!也算技术兵种!部队也有军马、军犬,也需要兽医嘛!以后考个军兽医大学,进部队一样保家卫国!就这么定了!”
得,老爷子总能找到“曲线救国”的方法,把任何职业和“当兵”联系起来。
温爷爷“悬壶济世,泽被生灵,无论对象是人还是兽,其仁心一也。橙橙有此念,善莫大焉。大凡,绵绵,当顺其天性,导其向学,假以时日,或可成一番仁术。”
还是温老爷子说话有水平,一下子把“兽医”拔高到了“仁术”的境界。
面对周围不同的声音,史大凡和绵绵的态度始终一致:尊重并支持儿子的想法。他们开始有意识地给儿子买一些关于动物的科普绘本,带他去动物园时,会特意去兽医院外围看看,告诉他那些穿白大褂的叔叔阿姨在做什么。
史大凡甚至利用自己的医学知识,用简单的比喻告诉儿子,动物的身体结构和人有什么不同,治病原理有哪些相通之处。小橙子听得津津有味,对“动物医生”的梦想越发坚定。
当然,他们也告诉儿子,梦想很美好,但实现梦想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要学好基础知识,要保持对生命的热爱和敬畏,还要有克服困难的勇气。小橙子似懂非懂,但每次都认真点头。
一天晚上,小橙子已经睡了。史大凡和绵绵在客厅,看着儿童房里儿子恬静的睡颜。
史大凡“真没想到,他会想当兽医。”
史大凡轻声道,语气里已全无最初的意外,只有温柔的感慨。
温棉棉“是啊,我原以为,他多少会受你们影响。”“不过,这样也好。他的路,让他自己选。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他选定了方向后,给他支持,告诉他这条路可能遇到的风景和荆棘。”
温棉棉“嗯。“不管他以后是穿着白大褂给人看病,还是穿着防护服给动物看病,只要他品行端正,热爱他的工作,能从中找到价值和快乐,我们就该为他骄傲。”
温棉棉“而且,“说不定咱家以后真出个著名的野生动物保护专家呢?到时候,鸵鸟哥还敢说‘没出息’?”
史大凡眼前突然出现一副画面,多年以后,长大了的小橙子,或许在非洲草原上救治犀牛,或许在深山老林里保护熊猫,又或者,就在某个城市的宠物医院里,温柔地安抚一只生病的小猫。
无论在哪里,做着什么,他的眼神,应该还会像现在一样,清澈,认真,充满对生命的关爱。
而他们,作为父母,会一直在背后,默默注视,遥遥祝福。这才是父母之爱,最深沉的表达——不是塑造一个符合自己期望的作品,而是守护一颗独特的种子,让它按照自己的基因和意愿,自由生长,最终,绽放出属于它自己的、也许不那么耀眼却独一无二的光芒。
儿童房里,小橙子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头,仿佛在梦中,已经握住了听诊器,正准备给一只“受伤”的玩具小象做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