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史大凡出任务后，家里似乎一下子安静空旷了许多。绵绵努力调整着情绪，用忙碌的教学工作和照顾儿子来填满时间，但夜深人静时，那份牵挂和担忧总是如影随形。

小橙子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头两天总是不时指着门口喊“爸爸”，得到妈妈“爸爸工作，很快回来”的安抚后，才会似懂非懂地点头，但玩耍时不如以前那么疯，偶尔会看着爸爸常坐的沙发位置发呆。

两位爷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疼孙子也心疼孙媳妇（外孙女）和重孙子。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且史无前例地增加了“上门支援”的频率和时长，美其名曰“陪陪孩子，让绵绵松快松快”。

然而，这两位风格迥异、育儿理念南辕北辙的老爷子凑在一起带一个一岁多、正值好奇心爆炸、语言能力突飞猛进、且继承了父母优良基因的古灵精怪小橙子，那场面……只能用“水深火热”又笑料百出来形容。

这天周六，绵绵学校有点事需要去处理半天，史解放和温爱国自告奋勇承担起照看小橙子的重任。绵绵千叮万嘱后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门一关，两位老爷子对视一眼，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丝微妙的、属于“带娃主力”的紧张和跃跃欲试。

史爷爷“老温头，你坐那儿看着就行，带孩子，尤其是带男孩，我在行！

”史解放挺起胸膛，挽起袖子，露出依然结实的胳膊，朝着正坐在地垫上摆弄一辆玩具工程车的小橙子走去，“

史爷爷小橙子！太爷爷来啦！今天太爷爷带你进行‘军事化基础训练’！第一项，整理内务！看，你的玩具撒得满地都是，像什么话？现在，听我口令，把玩具，收到这个箱子里！开始！”

他指着墙角的玩具收纳箱，声音洪亮，字正腔圆，仿佛在指挥一个连。

小橙子被太爷爷的大嗓门吓得一抖，手里的工程车差点掉了。他抬起头，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了看一脸严肃的史解放，又看了看地上的各种玩具，小脸上满是茫然。整理内务？什么意思？

史爷爷“看我示范！

”史解放弯腰，捡起一个塑料皮球，以标准的投弹姿势，“咻”地一下，将皮球精准地投进了几米外的玩具箱里，发出“哐当”一声。

史爷爷“看见没？就这样！快，行动起来！”

小橙子看着皮球飞出去的弧线，觉得有趣，咯咯笑了起来，不但没去捡玩具，反而爬过去，把刚刚收进去的皮球又掏了出来，抱在怀里，冲着史解放笑。

史爷爷“哎！你这小同志，怎么不听指挥呢？”这是训练！要令行禁止！”

小橙子以为太爷爷在跟他玩抢球游戏，抱得更紧，扭着小身子躲闪，嘴里“啊啊”叫着，笑得更大声了。

温爷爷“老史，你这哪是带孩子，你这是练兵。

”温爱国慢悠悠地开口，放下手里的报纸，走过来，在小橙子身边蹲下，声音温和，

温爷爷“橙橙，玩具玩过了，是不是该让它们回家休息了？你看这个小车车，跑累了，想回它的格子屋里睡觉了，你送它回去好不好？”

他拿起那辆工程车，指了指玩具箱里一个空着的格子。

小橙子看看温爱国温柔的脸，又看看他手里的小车，似乎听懂了“回家”“睡觉”这些熟悉的词。他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怀里的皮球，接过工程车，然后，在两位太爷爷期待的目光中，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玩具箱边——

然后，把工程车放在了箱子顶上，而不是里面。放完，还回头冲着温爱国露出一个“完成任务”的得意笑容。

温爱国：“……”

史爷爷“哈哈哈！看见没？文绉绉的不好使！孩子听不懂你那些弯弯绕！看我的！”

他这次换了策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包装鲜艳的水果糖，在小橙子眼前晃了晃。

史爷爷小橙子，想不想吃糖？把那个积木捡起来放进去，太爷爷就给你糖吃！”

食物诱惑法！邓振华直呼内行！

小橙子果然被糖吸引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糖纸。他看看糖，又看看地上的积木，似乎在权衡。然后，他迈开小短腿，走过去，捡起一块积木，走到玩具箱边，这次，准确地把积木扔进了箱子里。然后立刻转身，朝着史解放伸出小手，小脸上写满期待。

万能万能：糖！糖糖！”

史爷爷“哎！这才对嘛！好样的！奖励！”

史解放眉开眼笑，剥开糖纸就要往小橙子嘴里塞。

温爷爷“等等！”“小孩子不能多吃糖，对牙齿不好。而且这糖不知来历，安全吗？”

史爷爷“怎么不安全？服务社买的！儿童专用！

”史解放不服，但看着温爱国严肃的表情，又看看重孙子渴望的眼神，只好把糖掰成两半，递了极小的一半过去。

史爷爷“就尝一点点味道，行了吧？”

小橙子如愿以偿吃到甜味，眯起眼睛，满足得像只偷到鱼的小猫。然后，他主动开始捡拾其他玩具，每捡起一个，就跑到史解放面前，伸出小手，眼巴巴地看着他，嘴里含糊地喊。

万能万能：“糖！糖！”

“……”史解放看着瞬间空了一半的糖，傻眼了。这“训练”成本有点高啊！

温爱国无奈摇头，去厨房给重孙子冲奶粉，准备上午的加餐。史解放则开始尝试用“军歌”吸引小橙子继续“整理内务”，可惜小橙子对“糖”的兴趣明显大于“歌唱”，敷衍地捡了两块，就又跑去玩他的小火车了。

第一次“协同作战”，以史解放损失半块糖、小橙子玩具没收了不到三分之一告终。

加餐时间，新的“战役”打响。温爱国冲好了温度适宜的奶粉，装在奶瓶里。史解放抢着要喂。

史爷爷我来！喂奶我有经验！大凡小时候我喂过！”

他抱着小橙子坐在沙发上，姿势倒是标准。小橙子抱着奶瓶，咕咚咕咚喝得正香。史解放看着，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忍不住开始“思想教育”。

史爷爷“多喝点，长得壮壮的，以后像太爷爷一样，当兵，保家卫国！咱们史家的男人，那必须得是军营里的一把好手！听见没？”

小橙子忙着喝奶，没空理他。

温爷爷“职业选择，当顺其自然，因材施教。橙橙性情温厚灵秀，将来从事文艺、科研，亦未尝不可。未必非要舞枪弄棒。”

史爷爷“文艺科研能当饭吃？能保卫国家？男子汉，就得有血性！有担当！”

温爷爷“血性担当，未必只在行伍。文人风骨，科技报国，同样顶天立地。”

两人就着小橙子未来的人生道路，又开始习惯性辩论。小橙子喝完了奶，舒服地打了个嗝，看着两个太爷爷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忽高忽低，觉得很有意思，伸出小手指着他们，“啊！啊！”地叫，仿佛在加油助威。

两人被小家伙一打岔，停了嘴。史解放接过空奶瓶，顺手想用自己粗糙的手指给重孙子擦擦嘴角的奶渍。温爱国立刻递上一张柔软的手帕。

温爷爷“用这个，你手上有茧，别蹭疼孩子。”

史爷爷“我手怎么了？我手干净着呢！

”史解放嘴上不服，但还是接过了手帕，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轻柔地给小橙子擦嘴。擦完，看着重孙子红扑扑、干干净净的小脸，忍不住又亲了一口，硬硬的胡茬扎得小橙子直缩脖子，咯咯笑。

午睡是另一大挑战。平时都是绵绵或史大凡哄睡，有固定的流程。两位老爷子显然没统一“战术”。

史爷爷玩！让他使劲玩！玩累了自然就睡了！来，小橙子，太爷爷陪你玩打仗！我是敌人，你是解放军，来追我！”

说着就在客厅里匍匐前进（姿势标准），还模拟枪声“哒哒哒”。

小橙子兴奋极了，以为太爷爷发明了新游戏，尖叫着跟在后面爬，完全没了睡意。

温爷爷“胡闹！这般兴奋，如何入睡？当以静制动，营造睡意。”

他走过去，抱起被“敌人”逗得气喘吁吁、眼睛却亮得吓人的小橙子，走到沙发边坐下，轻轻摇晃，低声哼起一首旋律古老的、舒缓的江南童谣，手指有节奏地轻拍他的背。

小橙子在温爱国怀里，听着陌生的、但温柔的歌谣，闻着太爷爷身上淡淡的墨香和茶香，亢奋的情绪慢慢平复，大眼睛开始眨巴，泛起困意。但他似乎还想玩，小脑袋转向还在扮演“潜伏敌人”的史解放，伸出小手。

万能万能：“太爷……玩……”

史爷爷“看，还是要玩吧？”好了好了，敌人被消灭了，休息时间到！小同志，该睡觉补充弹药了！”

在温爱国的童谣和轻柔拍抚，以及史解放刻意制造的“安静敌情”中，小橙子终于扛不住困意，脑袋一歪，在温爱国怀里睡着了，小嘴还无意识地咂巴了一下。

两位老爷子同时松了口气，保持着姿势不敢动，直到确认小家伙睡熟了，才小心翼翼地将他在小床上放好，盖好被子。

看着重孙子恬静的睡颜，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疲惫，以及一丝共同完成“艰巨任务”后的成就感。

史爷爷“带个孩子，比带一个连还累。

”史解放压低声音，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

温爷爷“劳心劳力，方知不易。”

温爱国也低声感慨，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胳膊。

然而，他们显然低估了小橙子“充电五分钟，通话两小时”的婴幼儿续航能力。一个多小时后，小家伙准时醒来，电量满格，开始了下午的“探索”。

这次，他的目标明确——书房里，温爱国那张铺着宣纸、摆着笔墨砚台的宽大书桌。趁两位老爷子在客厅讨论晚上给绵绵准备什么菜，小橙子凭借熟练的爬行技巧，悄无声息地潜入书房，扶着桌腿站了起来。

等温爱国发觉书房过于安静，感觉不妙走进来时，只见他的重孙子正踮着脚，努力伸着小胳膊，试图去够桌上那方他珍爱的老坑端砚。

砚台边，一支上好的狼毫笔已经滚落到了地上，笔尖疑似沾了灰尘。更可怕的是，小家伙的另一只小手上，沾满了黑乎乎的墨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墨盒，并且成功地将小手印在了铺开的、一张洁净的宣纸中央！一个清晰的、萌萌的小手印，旁边还有几条无意识的划拉墨迹。

温爷爷“哎哟我的小祖宗！”

温爱国血压差点上来，一个箭步冲过去，在砚台被推翻前，将“罪魁祸首”一把捞起。

小橙子被突然抱离“犯罪现场”，还不明所以，举着沾满墨汁的小黑手，冲着太爷爷笑，然后习惯性地想把小手往太爷爷干净的中山装上擦。

温爷爷“别动！

”温爱国赶紧抓住他的小手腕，又气又笑，看着那张被“创作”了的宣纸，再看看重孙子天真无邪还带着点得意的笑脸，那点火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无奈。

温爷爷“你呀你……这可是上好的宣纸……”

听到动静的史解放也跑了进来，看到“案发现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史爷爷“哈哈！老温头！看你宝贝的笔墨纸砚！被我重孙子‘临幸’了吧！别说，这小手印，还挺有艺术感！抽象派！我看比你自己写的那些字有意思多了！”

温爷爷“你懂什么！

”温爱国没好气，但抱着小橙子去洗手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纸上那个墨色的小手印，眼神微软，低声道，

温爷爷“倒是……天真烂漫，浑然天成。”

好不容易清理完“墨宝案”现场，给“小罪犯”洗干净手脸，两位老爷子已是身心俱疲。眼看夕阳西下，绵绵快回来了，两人决定进行最后一项“合作”——给小橙子换尿不湿和干净衣服。

然而，在“如何按住一个不配合的、光溜溜的、像条灵活小鱼般扭动的小娃娃”这个技术难题上，两位加起来一百五十多岁的老兵和文人，再次遭遇了滑铁卢。

史爷爷“按住腿！老温头你按住他腿！”

温爷爷“我按着呢！他劲太大！你别扯尿不湿那么用力！”

史爷爷“不用力扯不下来！你看都歪了！”

温爷爷“那你倒是快贴新的啊！他快翻下去了！”

史爷爷“胶带！胶带粘我手上了！这玩意儿怎么这么黏！”

卧室里鸡飞狗跳，小橙子以为又是新游戏，光着屁股在床上蹬腿挥手，咯咯笑个不停。等绵绵处理完学校的事情，提着一袋菜打开家门时，听到的就是卧室里传来的、混合了老爷子们气急败坏的喊声、手忙脚乱的窸窣声，以及儿子响亮的、快乐的笑声。

她走到卧室门口，看到的一幕让她忍俊不禁：史解放单膝跪在床上，试图用一只手按住小橙子乱蹬的双腿，另一只手捏着一片黏歪了的尿不湿，表情狰狞。

温爱国则站在床另一边，双手虚张，准备随时拦截试图翻滚逃跑的、光溜溜的小孙孙，一向整洁的中山装衣角被扯得皱巴巴，额发微乱。

而事件中心的小橙子，正兴奋地挥舞着小胳膊，冲着门口的妈妈发出胜利般的欢呼。

万能万能：妈妈！玩！”

看到绵绵回来，两位老爷子同时松了口气，又同时露出几分狼狈和尴尬。

史爷爷“回来啦？那什么……快好了，马上就好！”

史解放赶紧把歪扭的尿不湿正了正，胡乱贴上。

温爷爷“咳咳……今日……天气甚好，橙橙甚是活泼。

”温爱国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从容语气，如果忽略他微红的老脸和凌乱的头发的话。

绵绵强忍着笑，走过去接手，熟练地给儿子穿好尿不湿和衣服。小橙子一看到妈妈，立刻变成乖宝宝，配合得很。

当一切收拾停当，小橙子穿着干净衣服，香喷喷地坐在客厅地垫上玩时，两位老爷子坐在沙发上，看着小家伙无忧无虑的侧脸，又互相看了看。

史爷爷“带一天孩子，比当年急行军一百里还累。”

史解放揉着老腰，由衷感叹。

温爷爷“然，苦中有乐，乐在其中。

”温爱国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目光柔和地看着重孙子。

虽然过程鸡飞狗跳，笑料百出，两位老爷子在带娃理念上也争执不断，但不可否认，这一天的“水深火热”，也让他们更深刻地体会到了儿孙绕膝的另一种滋味——是疲惫，是操心，是手忙脚乱，却也是满满的、真实的、无法替代的天伦之乐。

而古灵精怪的小橙子，用他特有的方式，给两位太爷爷的退休生活，增添了最鲜活、最热闹、也最温暖的一笔。虽然这“一笔”有时候是墨汁，有时候是黏糊糊的糖，有时候是……让人哭笑不得的混乱。

但，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