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橙子的第一次高烧,在全家人的悉心照料和战友们的关切中,有惊无险地度过了。疹退病愈,小家伙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甚至因为这场“战役”,似乎更添了几分“劫后余生”的调皮劲儿,满屋子跌跌撞撞地探索,笑声比生病前更加响亮清脆。
生活仿佛回到了正轨。史大凡结束了陪护假,恢复了正常的训练和工作节奏。绵绵也调整好了状态,一边照顾精力旺盛的儿子,一边准备着新学期的教案。
两位爷爷恢复了“打卡”探望的频率,争着给“立了功”的重孙子带各种好吃的、好玩的。孤狼B组的叔叔们继续着他们风格迥异的“宠爱”,邓振华甚至宣称“小弹壳”经过这次发烧,“免疫力升级了,以后更能扛!”
然而,军人的家庭,永远无法像普通家庭那样,将“安稳”视为理所当然。那份深植于血脉的、名为“职责”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总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悄然落下。
这天下午,史大凡刚结束一场野外救护训练,满身尘土,脸上还带着训练后的疲惫,正和几个队友一边说笑一边往营区走。
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那个他24小时开机、只为紧急联系家人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不是电话,是特定加密通讯软件收到最高优先级指令的提示音。
那特殊的、急促的震动模式,让史大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脚步也停了下来。周围队友察觉到他骤变的神色,也默契地停止了交谈,目光看向他。
史大凡走到一旁,背对着队友,快速解锁手机,输入验证码。屏幕上跳出的,是只有任务代号、集结时间地点、携带装备要求和“绝密”印章的简短指令。
没有具体内容,没有目标说明,只有冷冰冰的、不容置疑的集合命令。时间:两小时后。地点:旅部地下作战指挥中心。
是紧急任务。而且,看这保密级别和准备时间,不是演习,是实打实的、需要立刻动身的硬仗。
史大凡盯着屏幕,足足看了五秒钟。五秒钟里,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刚刚病愈、还需要人细心看顾的小橙子;身体刚刚恢复、眼神里还带着些许疲惫的绵绵;他出门前答应晚上回家做她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客厅地板上,儿子昨天刚拼好(在他帮助下)的、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积木城堡……
然后,他用几乎感觉不到颤抖的手指,回复了确认收到的信息。锁屏,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他转过身,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训练有素的冷峻。他对几个看着他、面露询问的队友点点头。
史大凡“有任务。我先回队部。”
没有多余的解释,众人也心照不宣。其中一个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
万能万能:“保重,兄弟。”
史大凡大步流星地走向队部,脑子里已经飞速运转起来。他需要立刻去装备库领取和检查个人装备,需要向耿继辉报到,需要……回家一趟。哪怕只有几分钟。
在队部快速处理好必要的手续,领取了装备清单,他找到正在看作战地图的耿继辉。
史大凡“森林狼,指令收到了。”
耿继辉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深沉,点了点头:
耿继辉“嗯,我也收到了。任务紧急,情况不明。家里……安排好了吗?”
史大凡“还没,正准备回去说一声。
耿继辉“抓紧时间。一个小时后,地下指挥中心集合简报。”“弟妹和孩子那边……需要队里安排人照应的话,随时说。”
史大凡“谢谢森林狼,暂时不用,绵绵能行。就是小橙子刚病好,我有点不放心。
耿继辉“我让晓燕多去看看。你自己也注意安全。”
史大凡“是!”
史大凡敬礼,转身快步离开。他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开上自己的车,用最快的速度,朝家属院驶去。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急促的摩擦声,如同他此刻无法平静的心跳。
推开家门时,夕阳的余晖正透过窗户,将客厅染成温暖的橘黄色。绵绵正坐在地垫上,陪着小橙子玩积木。小橙子穿着那件萌萌的丛林迷彩卫衣(病好后似乎格外喜欢这件),正努力地把一块三角形积木往已经摇摇欲坠的“高楼”上放,小脸专注。听到开门声,他和小橙子同时抬起头。
”小橙子眼睛一亮,丢下积木,手脚并用地朝着史大凡爬过来,脸上是毫无保留的欢喜。
温棉棉今天这么早?训练结束了?”
史大凡弯腰,一把将扑到脚边的儿子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用力亲了亲他带着奶香的小脸蛋,然后将目光投向妻子。他的眼神,让绵绵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消失。
温棉棉“怎么了?”
史大凡抱着儿子,走到她面前,声音低沉,语速比平时快,却清晰。
史大凡刚接到指令,紧急任务,马上出发。具体不能说,时间不定。”
短短几句话,像几块冰冷的石头,砸进原本温馨平静的午后时光里。绵绵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丈夫,看着他眼中那份强压下的愧疚、不舍,还有属于军人的、不容动摇的坚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钝痛地跳动着。
小橙子似乎感觉到了父母之间气氛的突然变化,他不安地在爸爸怀里扭了扭,小手抓住爸爸的衣领,仰起小脸,疑惑地看着爸爸紧绷的下颌线。
温棉棉“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绵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史大凡“装备去队里领,个人物品简单带点就行。”
史大凡说着,抱着儿子走到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装着个人必需品的行军背囊,动作熟练地检查、补充。他的动作很快,很稳,但每一个细微的停顿,都透着沉重。
绵绵跟了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无数的话涌到嘴边:危险吗?要去多久?什么时候能联系?小橙子昨晚还有点咳嗽……最终,她只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温棉棉“注意安全。”
史大凡拉好背囊拉链,转过身,走到她面前。他一手抱着懵懂的儿子,另一只手,轻轻握住绵绵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目光深深看进她的眼睛里。
史大凡“家里就拜托你了。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儿子。我……尽快回来。”
”绵绵用力点头,眼圈已经红了,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此刻她不能哭,不能增加他的负担。“
温棉棉你放心,家里有我。我和儿子等你回来。”
史大凡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短暂却滚烫的吻。然后,他看向怀里一直安静看着他们的儿子。
小橙子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爸爸穿着和平时不一样的衣服(作训服),拿着大大的包,妈妈的眼睛红红的。他伸出小手,摸了摸爸爸的脸,又摸了摸妈妈的脸,小嘴撇了撇,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汽,带着哭腔,含糊地喊。
万能“爸……爸……不走……”
这一声“不走”,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史大凡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儿子小小的、温软的身子紧紧按在胸口,把脸埋进儿子带着奶香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味道刻进骨子里。再抬头时,他的眼圈也红了,但眼神是克制的。
史大凡“宝贝乖,爸爸有事要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他亲了亲儿子湿漉漉的眼睛,
史大凡“在家听妈妈的话,等爸爸回来,给你带……带大坦克,好不好?”
小橙子听不懂“任务”,但他听懂了“爸爸要出去”,听懂了“很快回来”的承诺。他看着爸爸通红的眼睛,小嘴扁了扁,最终还是伸出小胳膊,紧紧环住了爸爸的脖子,把小脸贴在爸爸脸上,小声地、委屈地抽噎起来,但没有放声大哭。
这懂事又委屈的模样,更让史大凡心如刀绞。他抱着儿子,在卧室里又站了十几秒,直到墙上的时钟指针无情地移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他狠了狠心,将儿子递给绵绵:“抱好。”
绵绵接过沉甸甸的儿子,紧紧抱住。小橙子一到妈妈怀里,似乎安全感回来了些,抽噎声小了,只是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爸爸。
史大凡最后深深看了妻儿一眼,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烙印在脑海最深处。然后,他猛地转身,拎起背囊,头也不回地大步朝门口走去。背影决绝,带着军人奔赴战场的义无反顾,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丈夫和父亲的踉跄。
温棉棉“史大凡!
史大凡在玄关停住,没有回头。
温棉棉“一定要平安回来。”
”史大凡低低应了一声,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楼道里。关门声并不重,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了绵绵心上,也敲在了这个刚刚恢复平静的小家里。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有小橙子细微的、压抑的抽噎声,和墙上时钟走动的滴答声。
绵绵抱着儿子,走到窗边。楼下,史大凡的身影正快步走向停着的车子,他没有抬头,利落地拉开车门,发动,车子很快驶出了家属院,消失在暮色渐浓的道路尽头。
直到完全看不见了,绵绵一直强忍的眼泪,才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温棉棉“爸爸会回来的,宝贝,爸爸一定会平安回来,我们等他,一起等他。”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家里少了那个高大的、总是带着笑意的身影,瞬间显得空荡了许多。第一次真正的、未知时限的分离,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降临。担忧、思念、还有对未知的恐惧,如同潮水,淹没了这个刚刚经历孩子病愈、本该放松喜悦的家。
但绵绵知道,从她选择史大凡的那一天起,就注定要面对这样的时刻。她是军嫂,是军人的妻子。她能做的,就是在后方,守好他们的家,带好他们的孩子,让自己坚强,让远方的他,没有后顾之忧。
她擦干眼泪,也轻轻擦去儿子脸上的泪痕,亲了亲他红肿的眼睛。
温棉棉不哭了,宝贝。爸爸是超人,去打坏人了。打完就回家。妈妈陪你玩积木,好不好?”
小橙子似懂非懂,但妈妈的温柔抚慰了他。他靠在妈妈怀里,小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衣服,眼睛还望着爸爸离开的门口,小声地、一遍遍地重复:“爸爸……回……”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有一盏,是为了等待远行的人而亮。而在远方,身着戎装的丈夫、父亲,正背负着职责与牵挂,奔向未知的战场。
分离,是军旅家庭无法回避的课题。而爱与等待,是跨越距离、支撑彼此的唯一力量。第一次分离的序幕已然拉开,考验着每个人的心。但正因深爱,才甘愿等待;正因信任,才无畏离别。
夜还很长。思念,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