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像是被拉成了黏稠的糖丝,缓慢得令人心焦。深秋的寒意已悄然弥漫,而史大凡和温绵绵的小家里,却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期待和最后冲刺准备的燥热气息。
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了。绵绵的肚子已经大得像个圆滚滚的球,行动越发笨拙,睡觉翻身都困难。但小家伙似乎很沉得住气,在妈妈肚子里安安稳稳,除了偶尔伸展拳脚提醒一下自己的存在,并没有要提前“退房”的迹象。
史大凡早就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待产包检查了无数遍,证件、现金、母婴用品分门别类放好,车子加满了油,24小时待命。
他把所有能请的假都请了,寸步不离地守着绵绵,晚上睡觉都支棱着耳朵,生怕错过任何动静。那堆育儿书被翻得卷了边,关于分娩征兆和流程的那几页几乎能背下来。
两位爷爷也进入了高度关注模式。史解放每天至少三个电话,内容从“有没有动静?”到“想吃什么?我让周阿姨做!”再到“名字最后定了没?史铁军多好!”循环播放。
温爱国电话少些,但每次都会仔细询问绵绵的身体感受和睡眠饮食,然后叮嘱史大凡各种注意事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孤狼B组的战友们更是进入了“信息轰炸”状态。邓振华几乎每天都要在群里@史大凡:“‘小弹壳’今天出来没?”“嫂子有啥感觉没?”“需要预备队支援吗?我随叫随到!”强晓伟和庄焱则分享各种道听途说的“催产秘籍”和“顺产秘诀”,被耿继辉严肃警告“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干扰军心”。郑三炮依旧沉默,但会偶尔发一张寓意“平安”、“顺遂”的图片。
就在这种集体性的翘首以盼中,真正的“信号”在一个凌晨悄然到来。
史大凡睡得正浅,忽然感觉身边的绵绵动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声。他瞬间清醒,打开床头灯,看到绵绵皱着眉,手按在肚子上。
史大凡“怎么了?肚子疼?
”史大凡立刻坐起身,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紧绷。
绵绵吸着气,等那一阵紧缩感过去,才点点头,声音还算平稳。
温棉棉“嗯……有点疼,像来月经那种……不过,好像又好了。”
史大凡立刻看了一眼床头的夜光钟,凌晨三点十分。他轻轻握住绵绵的手。
史大凡“别怕,可能是假性宫缩,也可能是真的开始了。我们先观察。疼得厉害吗?有规律吗?”
温棉棉“不厉害,就一下。“真的要来了吗?”
绵绵摇摇头,靠进他怀里,心里有点慌,又有点尘埃落定的踏实。
“”史大凡亲了亲她的额头,手轻轻放在她高耸的腹部,能感觉到那里依旧坚硬。
史大凡“别紧张,我们准备好了。你再睡会儿,攒足力气。我守着你。”
话虽这么说,史大凡自己却再也睡不着了。他靠在床头,一手握着绵绵的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调出记录宫缩的APP,精神高度集中,像等待出击命令的狙击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宫缩时有时无,并不规律,强度也一般。绵绵在断续的疼痛和困意中半睡半醒。史大凡则一直清醒着,记录着每一次疼痛的开始和结束时间,观察着绵绵的状态,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天蒙蒙亮时,宫缩开始变得有规律起来,大约二十分钟一次,每次持续三十秒左右。疼痛感也明显加强了,绵绵的眉头越皱越紧,呼吸开始有些不稳。
史大凡“应该……是了。”
史大凡看着APP上逐渐规律的曲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先给两位爷爷发了简短的信息。
史大凡“有动静了,规律宫缩,我们准备去医院。保持联系。”
史大凡“兔子,我们现在去医院。东西都准备好了,你放轻松,跟着我的节奏呼吸。疼的时候就抓紧我,不疼的时候尽量放松,保存体力。我们一步一步来,有我呢。”
他的镇定感染了绵绵。她点点头,在他的搀扶下慢慢起身,换好衣服。尽管阵痛袭来时让她忍不住蜷缩身体,但看着史大凡有条不紊地拿东西、检查门窗、扶她上车的背影,心里的慌乱渐渐被一种“有他在就没事”的信任取代。
去医院的路上,宫缩频率加快到十分钟一次。绵绵疼得额头冒汗,死死抓着史大凡的手。史大凡一边稳稳开车,一边用平稳的语调引导她呼吸。
史大凡“对,鼻子吸气,嘴巴慢慢吐气……很好,就这样……想着宝宝也在努力,他在和你一起加油……”
到了军区总院妇产科,早有预约,直接进了待产室。医生检查后,确认宫口已开两指,正式进入产程。史大凡换上了陪产服,消毒,全程陪在绵绵身边。
真正的考验开始了。随着宫缩越来越频繁,强度越来越大,绵绵的疼痛也达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她咬着嘴唇,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每一次宫缩袭来,她都疼得浑身发抖,手指几乎要掐进史大凡的手臂里。
温棉棉“疼……史大凡……好疼……”
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是那种被疼痛彻底击垮的、无助的哭泣。
史大凡“我知道,我知道,兔子,我知道你疼……”
史大凡半跪在产床前,紧紧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不停地用温毛巾擦拭她额头的汗,自己的眼圈也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却依旧努力保持着镇定和引导,“
史大凡你做得很好,特别棒!呼吸,跟着我,吸——呼——对,就是这样……疼就喊出来,别忍着……我在这儿,我陪着你……”
他看着她在痛苦中挣扎,恨不能以身相替。那些书本上看过的知识,在妻子真实的痛苦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只能凭本能,用最笨拙的方式,给她支撑和鼓励。
他不停地说着话,回忆他们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讲宝宝“小兔子”的代号是怎么来的,讲战友们准备的奇葩礼物,讲爷爷们为了名字吵得不可开交……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
史大凡“邓振华那家伙……还给宝宝做了个弹壳坦克……丑死了……等你生完,咱们笑话他……”
史大凡“爷爷想叫史铁军……难听死了……咱们不听他的……”
史大凡“森林狼送了好多书……以后我念给宝宝听……”
史大凡“等‘小兔子’出来……我第一个抱他……然后给你看……”
他的声音时断时续,因为心疼和紧张而发抖。当看到绵绵因为疼痛而几乎虚脱,听到她嘶哑的哭喊,这个在枪林弹雨中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铁汉,眼泪终于失控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汗水滴在产床的边缘。他紧紧抓着绵绵的手,把脸贴在她手背上,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耸动。
史大凡“老婆……坚持住……就快好了……我们马上就见到宝宝了……求你……再坚持一下……”
他语无伦次,是祈求,是鼓励,也是对自己无能的痛恨。
助产士和医生在一旁专业地指导、鼓励。看到这对紧紧相依、一起流泪的夫妻,连见惯生死的医护人员眼中都流露出动容。
宫口开全,进入最后分娩阶段。在医生“用力”的指令和史大凡嘶哑的“加油”声中,绵绵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产房里凝重的空气,也瞬间击穿了史大凡紧绷到极致的心防。
万能万能:“生了!是个男孩!恭喜!”
史大凡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医生手里托着一个红通通、皱巴巴、正张着嘴大声哭喊的小小婴儿。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的疼痛、紧张、恐惧、疲惫,都被那声响亮的啼哭驱散。巨大的、近乎眩晕的狂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血脉相连的震撼,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的儿子。他和绵绵的儿子。真的来了。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看着他挥舞的小手小脚,听着他有力的哭声,眼泪决堤而出,比刚才更加汹涌,完全无法控制。他哭得像个孩子,毫无形象,肩膀剧烈地抖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被护士简单擦拭后、包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小家伙。
温棉棉“史大凡……你看……宝宝……”
产床上,耗尽力气、虚弱不堪的绵绵,侧过头,看着他们父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疲惫却无比满足的笑容,眼泪也悄然滑落。
史大凡这才如梦初醒,踉跄着扑到绵绵床边,俯身,颤抖着亲吻她汗湿的额头、脸颊,一遍又一遍,混杂着泪水。
史大凡老婆……谢谢你……你太伟大了……我们的儿子……我们的‘小兔子’……他来了……他好好的……”
然后,他转向护士,伸出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世上最易碎也最珍贵的宝贝,从护士手中接过了那个小小的襁褓。
好轻,又好重。重得他手臂都在抖。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却莫名觉得无比熟悉、无比可爱的小脸,心里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彻底填满,化开。他轻轻用手指碰了碰儿子的小脸,温热的,柔软的。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小嘴动了动,哭声渐歇。
史大凡“宝宝……我是爸爸……”
史大凡哽咽着,说出这两个字,心尖都在发颤。他把孩子轻轻抱到绵绵脸旁。
史大凡看,绵绵,我们的宝宝……”
绵绵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儿子,泪如雨下,用尽力气,轻轻在儿子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温棉棉“宝宝……”
一家三口,在产房明亮的灯光下,完成了第一次相聚。空气中弥漫着血与汗的气息,也弥漫着新生的喜悦和无与伦比的爱。
护士处理好后续,将宝宝抱去进行进一步的检查和清洁。史大凡依旧守在绵绵身边,握着她的手,两人静静相拥,分享着这劫后余生般的巨大幸福和疲惫。
产房外,两位老爷子早就接到了“母子平安,男孩”的消息,早已等候多时。
当史大凡换下陪产服,穿着自己的衣服,红着眼圈、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产房时,看到走廊长椅上,史解放和温爱国并肩坐着。
史解放坐得笔直,双手紧紧攥着膝盖,眼睛盯着产房大门,脸上是罕见的、近乎僵硬的紧张。温爱国则微微低着头,手里捻着一串不知从哪拿出来的念珠(绵绵从没见他戴过),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听到脚步声,两位老爷子同时抬头,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史大凡脸上,尤其是他那双红肿不堪、泪痕未干的眼睛。
史爷爷“怎么样?绵绵怎么样?孩子呢?”
史解放猛地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
史大凡“都……都好。”绵绵累了,睡着了。宝宝在洗澡,一会儿抱出来。六斤八两,很健康。”
温爷爷“男孩?
”温爱国也站了起来,声音还算平稳,但拿着念珠的手指微微颤抖。
史大凡“嗯,男孩。
”史大凡点头,提到儿子,眼圈又红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史解放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长长地、重重地舒了一口气,随即,那双同样锐利的眼睛里,竟也迅速氤氲起一层水雾。
他用力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抬手,重重地拍在史大凡的肩膀上,拍得史大凡踉跄了一下。
史爷爷“好!好小子!干得漂亮!我史家有后了!”
老爷子的声音洪亮,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和巨大的喜悦。
史爷爷“绵绵受苦了!是咱家的大功臣!你……你也辛苦了!”
温爱国没有说话,只是背过身去,抬手,用袖子极快地抹了一下眼睛。然后转回身,脸上已恢复了平素的沉静,只是眼圈也微微发红。
他走到史大凡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抬手,似乎想像史解放那样拍拍他,但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他另一侧肩膀上,声音低沉而清晰。
温爷爷“平安就好。你做得很好。当爸爸了,以后,责任更重了。”
史大凡“嗯,我知道,爷爷。”
这时,护士抱着清洗干净、包裹在淡蓝色襁褓里的宝宝走了出来。“
万能万能:史煜城家属,宝宝来了。”
史煜城——这是史大凡和绵绵最后商定的名字,取“光明照耀城池”之意,小名随了爷爷们争论时的一个谐音“橙子”,叫“小橙子”。
三位史家的男人立刻围了上去。史大凡从护士手中接过儿子,动作依然小心翼翼,却比刚才稳了许多。他抱着孩子,转向两位爷爷。
史解放凑近了看,想伸手摸摸,又怕自己手粗,只在襁褓边虚虚地比划着,脸上是纯粹的、近乎傻气的欢喜。
史爷爷像!像大凡小时候!这鼻子,这嘴!嘿,我重孙子!真俊!”
温爱国也靠近了,仔细端详着孩子红润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
温爷爷“额头饱满,眉眼清秀,像绵绵多一些。好,好。”
小小的婴儿似乎感受到了亲人的气息,在爸爸怀里动了动,小嘴无意识地咂巴了一下。
三个大男人,就这样围着一个刚出世的小不点,看得移不开眼,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混合着激动、慈爱和不知所措的温柔光芒。
产房外的走廊,消毒水的气味依旧。但此刻,这里流淌着的,是新生命带来的希望,是血脉传承的感动,是三个男人笨拙却无比真挚的守护与爱。
史大凡看着怀里安睡的儿子,又看看身边激动难抑的爷爷和强作镇定却眼含泪光的温爷爷,最后目光投向产房紧闭的门,那里有他刚刚经历生死考验、此刻正在沉睡休息的妻子。
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但这一次,不再是焦虑和心疼的泪水,而是混杂了无限感恩、巨大幸福和沉沉责任的、滚烫的男儿泪。
他的人生,从此不同了。他有了需要他用生命去守护的、最重要的两个人。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被爷爷们“坑”进民政局的午后,始于那个惊慌失措、却最终点亮他整个世界的小兔子。
史大凡“小橙子,”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爸爸和妈妈,还有太爷爷们,都会好好爱你。”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史家,也迎来了崭新的、充满希望的下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