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史家老宅。
院子里的葡萄架依旧光秃秃的,但在冬日清透的阳光下,显得疏朗干净。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红泥小炉上坐着铜壶,水汽袅袅,茶香四溢。史解放、温爱国、史大凡,一老二少,围坐在八仙桌旁。
气氛……有点微妙。
史大凡今天穿得很正式,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要汇报重大事项的严肃模样。他先给两位爷爷的茶杯续上水,然后清了清嗓子。
史大凡“两位爷爷,有件事,想跟您二老商量一下。”
史解放正捏着块核桃酥往嘴里送,闻言动作一顿,和旁边的温爱国交换了一个眼神。温爱国放下茶杯,扶了扶老花镜,看向史大凡。
温爷爷“什么事?这么郑重?是不是又有什么任务?”
史大凡“不是任务。“是……关于我和绵绵的。”
史爷爷“你和绵绵?咋了?吵架了?我告诉你臭小子,敢欺负绵绵,我第一个不答应!”
史大凡“没吵架,爷爷,我们好着呢。”是……关于婚礼的事。”
史爷爷“婚礼?”
史大凡对,我和绵绵结婚……也快半年了。这半年,她适应得很好,我们……也处得很好。但每次想起来,总觉得亏欠她。”
史大凡爷爷,当初那情况……您是知道的。就那么匆匆忙忙,甚至有点……糊里糊涂,就把证领了。别说婚礼,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
史大凡女孩子一辈子的大事,就这么被我们……嗯,被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儿给‘包办’了。虽然绵绵从来没说过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是有遗憾的。”
温爱国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复杂,有欣慰,也有愧疚。他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里沉浮的茶叶。
史解放也放下了手里的点心,坐正了身体,眉头微蹙,像是在认真思考。
史大凡“所以,,“我想,给绵绵补一个婚礼。不用太铺张,但该有的仪式要有。让她穿上婚纱,让我能光明正大地、在所有亲友的见证下,把她娶回家。
史大凡让她知道,她不是被‘塞’给我的,是我史大凡,真心实意,想娶她做妻子,想跟她过一辈子。”
他的话说完,堂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铜壶里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
温爱国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眼看向史大凡,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有感慨,有动容,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温爷爷大凡啊,你能有这份心,爷爷……很欣慰。真的。” “当初那事……是爷爷太着急,太武断了,委屈了绵绵。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是真把绵绵放在心上了。爷爷……谢谢你。”
史大凡“爷爷,您别这么说。”“我感谢您和爷爷还来不及。要不是你们……我可能还没那个‘胆子’和‘机会’。只是过程……确实仓促了些。现在,我想把该补的,补上。”
史解放这时也开了口,声音洪亮,带着一贯的果断。
史爷爷“办!必须办!我史解放的孙子娶媳妇,哪能这么悄没声息的?当初是情况特殊,现在稳定了,这个婚礼必须补上!还得办得热热闹闹的!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老史家,有孙媳妇了!还是这么好的孙媳妇!”
史爷爷就这么定了!日子我来挑!就在年前!喜庆!酒店……不,就在咱们干休所食堂办!宽敞!战友多!热闹!礼服、酒席、仪式,一样不能少!我出钱!”
史大凡“爷爷,钱的事不用您操心,我有。”我就是想跟您二老商量一下,听听你们的意见。还有就是……”
史大凡爷爷,您是绵绵唯一的娘家人,这婚礼怎么办,您得拿主意。还有绵绵那边……我想给她个惊喜,又怕太突然吓着她。您看……是咱们先跟她透个气,还是……”
史爷爷“惊喜好!惊喜好!” “女孩子,都喜欢惊喜!咱们悄悄准备,到时候给她一个天大的惊喜!让她感动得哗哗的!”
温爷爷老史,你这就不懂了。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更是绵绵一辈子的大事。惊喜可以有,但不能全瞒着她。婚纱合不合身?仪式她喜不喜欢?请哪些朋友?这些都得她自己拿主意才行。咱们可以帮忙操办,但不能越俎代庖。”
温爷爷大凡,你的心意,绵绵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但这事,你得先跟绵绵商量。听听她的想法,她想要个什么样的婚礼。是简单温馨的,还是热闹隆重的?是在部队办,还是回老家,或者去个风景好的地方?尊重她的意愿,这比什么都重要。”
史大凡“温爷爷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那……我回去先跟她商量?”
温爷爷“对,先商量。达成一致了,咱们老的再帮着张罗。” “不过,既然你有这个心,有些前期工作,咱们倒是可以先准备起来。
温爷爷比如,日子可以看几个备选的。场地嘛……老史说干休所食堂,倒也是个选择,熟人熟地,方便。但绵绵要是有别的想法,也得尊重。”
史解放虽然觉得“惊喜”泡汤了有点遗憾,但想了想,也觉得温爱国说得在理。“
史爷爷行吧,老温头这次说得对。是得尊重孩子意见。那这样,大凡,你先回去跟绵绵商量。我们这边呢,先物色着日子,打听打听场地。需要什么,随时开口。”
史大凡“谢谢爷爷,谢谢爷爷。
史大凡心里踏实了。有两位老爷子支持,这事就算成了一半。
温爷爷“谢什么,都是一家人。” 看到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比什么都强。这婚礼啊,是该办。得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绵绵,是风风光光嫁出去的。”
史爷爷“那必须风光!” “我史家的孙媳妇,婚礼必须办得体体面面!老温头,你放心,绝对不让你孙女受一点委屈!”
温爷爷“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大凡对绵绵好,我放心。”“倒是你,别光顾着排场,铺张浪费。咱们军人家庭,讲究个实在、庄重。心意到了就行。”
史大凡“怎么叫铺张浪费了?这叫重视!” 一辈子就这一次,能省吗?该花的就得花!我出!”
温爷爷“谁要你出了?大凡说了他出。” 你那点退休金,留着养老吧。别瞎折腾。”
史爷爷“嘿!你看不起谁呢?我老史再穷,给孙子办婚礼的钱还是拿得出来的!”
温爷爷“不是钱的事,是原则问题!婚礼是孩子们自己的事,咱们帮忙,不能做主!”
史爷爷“我没做主啊!我不是说听绵绵意见吗?我是说出钱出力!”
温爷爷“出力行,出钱得看孩子们需不需要。大凡,你说,需要你爷爷出钱吗?”
史大凡“我……”
史爷爷“怎么不需要?我是他爷爷!我出钱天经地义!”
温爷爷“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呢?”
史爷爷“你才犟!”
眼看两位老爷子又要进入熟悉的“斗嘴”模式,史大凡赶紧打圆场。
史大凡爷爷,爷爷,你们别争了。钱的事好说,我和绵绵都有积蓄,办个简单温馨的婚礼足够了。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
史大凡到时候啊,您二老就高高兴兴地坐在主桌,喝孙媳妇茶就行。其他的,交给我,嗯……和绵绵商量着来。”
这话说得妥帖,既表明了自立,又给了老人面子。史解放和温爱国互相瞪了一眼,这才暂时休战。
温爷爷“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大凡回去跟绵绵商量,定了主意,咱们再一起合计。需要咱们老的做什么,尽管说。”
史爷爷“对!需要跑腿的,出力的,爷爷随叫随到!”
事情初步商定,气氛重新缓和下来。史大凡又陪着两位老爷子喝了会儿茶,聊了聊近况。史解放免不了又把邓振华最近又闹了什么笑话拿出来说,逗得温爱国也哈哈大笑。温爱国则关心了一下绵绵在学校的工作,听说孩子们都很喜欢她,连连点头说好。
临走时,史解放把史大凡送到院子门口,用力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压低声音说。
史爷爷小子,好好办。绵绵是个好姑娘,别辜负人家。婚礼的事,钱不够,或者有啥难处,别硬撑,跟爷爷说,知道吗?”
史大凡“知道了,爷爷。您放心。”
温爷爷“跟绵绵好好说,别急。她要是暂时不想办,或者想缓一缓,也尊重她。日子是你们自己过,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俩的心。”
史爷爷“我明白,爷爷。”
回去的路上,史大凡开着车,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明朗和坚定。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终于要把欠她的,补给她了。
一个正式的,郑重的,属于她和他的婚礼。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穿上婚纱的样子。一定很美,美得像他童年记忆里那个带着甜味的小太阳,也像现在这个温柔坚韧、照亮他生活的小兔子。
想到这里,他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开这个口。是直接说“绵绵,我们办个婚礼吧”,还是稍微铺垫一下?她会不会觉得太突然?会不会有压力?
史大凡踩下油门,朝着家的方向,也是朝着他们崭新未来的方向,加速驶去。
身后,史家老宅的灯光在暮色中亮起,温暖而祥和。两位老爷子大概又坐回了八仙桌旁,一边斗嘴,一边兴致勃勃地开始琢磨黄道吉日和宾客名单了吧?
家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有牵挂,有传承,有争吵,更有无条件的支持与祝福。
而一场迟来的婚礼,将是这一切美好,最完满的见证与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