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温绵绵坐在客厅的小地毯上，面前摊开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是她从爷爷家带来的那个。

来部队家属院已经有些日子了，她的衣物、画具、日常用品早就从行李箱里拿出来，归置到了这个家的各个角落。但箱子底层，还有一些零碎的、不那么常用的东西，一直没来得及仔细整理。

今天史大凡去队里参加一个医疗装备的盘点，说是要晚点回来。绵绵想着反正没事，不如把箱子彻底清空，该收的收起来，该扔的扔掉，省得占地方。

她将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摆放。几本旧画册，一些大学时的课堂笔记，一盒用了一半的彩色铅笔，几封朋友寄来的、已经拆阅过的信……都是些带着岁月痕迹的寻常物件。

就在她将箱子侧过来，打算把角落里最后一点零碎倒出来时，一张小小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的硬纸片，轻飘飘地滑落出来，掉在地毯上。

绵绵伸手捡起。

那是一张老式的照片，尺寸不大，约莫三寸左右。相纸已经泛黄，四角有轻微的磨损，表面覆盖着一层朦胧的、时间赋予的柔和光晕。显然年代久远。

照片上，是夏天的场景。背景依稀能看出是老式居民楼的单元门口，墙皮斑驳，爬着几缕枯萎的爬山虎藤蔓。照片正中，站着两个孩子。

右边是个穿着军绿色短袖衬衫、深蓝色短裤的小男孩，约莫十岁出头的样子。他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紧紧地贴着裤缝，像棵小松树。但那张稚嫩的脸上，却没有这个年纪孩子应有的活泼和笑容。

他的嘴唇紧抿着，眉头微微蹙起，眼神直直地望着镜头，却没有焦点，空洞而阴沉，仿佛藏着什么沉重的心事。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紧绷的疏离感。

左边，紧挨着小男孩站着的，是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看起来五六岁的样子。她仰着小脸，正对着镜头，咧着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眼睛弯成了两枚小月牙，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她的一只小手，还下意识地、很自然地揪着身边小男孩的衬衫衣角，仿佛那是她最信赖的依靠。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小女孩的笑脸上洒下细碎的金光，却仿佛照不进小男孩那双阴郁的眼睛里。一明一暗，一喜一忧，两个孩子的表情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绵绵怔怔地看着这张照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相纸边缘。

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伴随着一丝细微的、仿佛来自记忆深处的刺痛，悄然袭上心头。

照片里的小女孩……是她自己。那缺了一颗的门牙，那件妈妈亲手做的、领口有红色小草莓刺绣的白色连衣裙，她记得。那是她五六岁时的样子。

可是……旁边那个小男孩是谁？

她盯着那张阴郁的、紧绷的小脸，努力在记忆的河流中打捞。一些模糊的、零碎的片段，像水底的鹅卵石，隐约可见，却又难以抓住轮廓。

好像……是有过这样一个哥哥？在她家住了……一段时间？他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看书，或者望着窗外发呆。爷爷说，是“史爷爷的孙子”，要她叫他“大凡哥哥”。

大凡哥哥……史大凡？

绵绵的心猛地一跳。她再次仔细端详照片里的小男孩。那紧抿的嘴唇，那蹙起的眉头，那紧绷的站姿……虽然气质天差地别，但眉眼轮廓，依稀能看出几分现在史大凡的影子。

只是，现在那个总是笑嘻嘻、插科打诨、阳光灿烂的史大凡，和照片里这个阴沉得像个小老头似的孩子，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她试图回忆更多关于那个“不高兴哥哥”的细节。记忆的碎片像蒙尘的玻璃，擦去一点灰尘，透出些许模糊的光影。

她记得，自己好像经常拿着糖去找他，塞到他手里，奶声奶气地说：“不高兴哥哥，吃糖糖，高兴高兴！” 他总是愣一下，然后很慢、很慢地接过糖，却不吃，只是握在手心里。

她记得，有一次她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是他，那个平时不理人的“不高兴哥哥”，第一个跑过来，皱着眉头看了看她的伤口，然后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按在她的膝盖上，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她。然后，他用一种很别扭的语气说：“别哭了，丑。”

她好像……就因为这句话，哭得更凶了？但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还有……他走的那天，她好像特别难过，拽着他的背包带子不让他走，哭得鼻涕泡泡都出来了。他蹲下来，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伸手，很轻地擦掉她的眼泪，说：“别哭了。我……我以后还来看你。”

然后，他好像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走了。她摊开手心，是一颗包装纸已经有些皱巴巴的水果糖，就是她之前塞给他的那种。

后来……后来好像就再也没见过他了。随着年岁增长，那段记忆也渐渐被封存在角落，偶尔想起，也只是个模糊的影子，一个“不爱说话的小哥哥”。

直到那天，在民政局门口，他笑着对她说：“温绵绵同志，你好，我是史大凡。”

记忆的闸门，被这张泛黄的照片，轻轻地撬开了一条缝。

绵绵拿着照片，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光线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倾斜，在地板上拉长了影子。

原来，他们真的认识。在很久很久以前。

原来，那个像小太阳一样总是追着“不高兴哥哥”跑、试图用糖果哄他开心的小女孩，就是她自己。

原来，那个阴郁沉默、像块冰一样的小男孩，就是现在这个会用各种方法逗她笑、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史大凡。

时光真是奇妙的东西。它能把一个阴郁的孩子，打磨成如今这般温暖明亮的模样。也能把一段几乎被遗忘的童年交集，牵引成一场始料未及的婚姻。

可为什么……她几乎完全忘记了？而史大凡，他记得吗？他是不是因为记得，所以才……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绵绵一惊，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把照片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门开了，史大凡带着一身室外阳光的气息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手里还提着一袋从服务社买的水果。

史大凡“我回来了。今天盘点累死了，那堆器材……”

他一边换鞋，一边习惯性地说着，目光扫过客厅，然后顿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了绵绵手里那张泛黄的照片上。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瞬。

史大凡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提着水果袋，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绵绵，也看着她手里的照片。

绵绵拿着照片，有些不知所措，脸微微发红。她像是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温棉棉“我……我整理箱子，这个……掉出来了。”

她小声说，把照片往身后藏了藏，却又觉得这举动更加欲盖弥彰。

史大凡没有说话。他放下水果袋，走了过来，在地毯上，在绵绵对面，也盘腿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那张泛黄的照片，和一段忽然被翻出来的、沉默的过往。

史大凡“能……给我看看吗？

”史大凡伸出手，声音很轻，和平时的嬉皮笑脸完全不同。

绵绵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照片递了过去。

史大凡接过照片，低下头，很仔细地看着。他的目光在照片上那两个孩子之间流连，指尖轻轻拂过相纸表面，动作缓慢而珍重。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史大凡才抬起头，看向绵绵。他的眼神很温柔，带着一点追忆，一点感慨，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史大凡“没想到……你还留着。

温棉棉“我……我不记得了。刚才看到，才想起来一点点……你小时候……是这样的吗？”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温暖、眼神明亮的男人，实在很难把他和照片里那个阴沉的孩子完全重叠。

史大凡“嗯，那时候……家里出了点事，性格比较别扭，不爱说话。不像你，从小就爱笑，像个小太阳。”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绵绵却莫名听出了一丝……怀念？还有一点……感激？

温棉棉“我……我那时候，是不是挺烦人的？老是追着你，给你糖……”

史大凡“烦人？”“不，一点都不烦人。”

他看着照片里那个揪着自己衣角、咧嘴傻笑的小女孩，眼神变得无比柔和，声音也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温柔：

史大凡“那时候……只有你不怕我那张臭脸，只有你会拿着糖来找我，只有你会揪着我的衣角，跟我说‘不高兴哥哥，吃糖糖，高兴高兴’。”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已经长大、却依旧带着那份纯真和柔软的绵绵，眼神里有光在闪动：

史大凡“绵绵，你知道吗？你那些糖，还有你那句‘高兴高兴’，对那时候的我来说……很重要。”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敲在绵绵心上。

她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真诚和温柔，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原来，在她几乎遗忘的童年里，她曾这样无意识地，给过另一个孩子一点微小的温暖。

而那个孩子，现在正坐在她面前，用这样温柔的眼神看着她，告诉她，那份温暖很重要。

温棉棉“所以……“你记得？一直记得？”

史大凡记得。一直记得。”

温棉棉“那……那天在民政局，你第一眼就认出我了？”

史大凡“嗯，认出来了。虽然长大了，变漂亮了，但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难怪……难怪他当时那么自然，好像早就认识她一样。难怪他叫她“兔子”，说是因为她像小时候一样，又软又乖，跑快了容易撞树上……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原来，这场看似荒诞的“包办婚姻”，背后藏着一段她几乎遗忘，却被他珍藏多年的童年记忆。

温棉棉“可是……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史大凡“一开始，是不知道怎么说。两位爷爷搞了那么一出，你当时……情绪不太好。我怕突然提起过去，会让你觉得我在打感情牌，或者……是在为他们的行为找借口。”

史大凡“后来……是觉得，说不说，其实没那么重要。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在一起，以后也会在一起。过去的那点缘分，就当是……锦上添花？”

是啊，过去是过去。那个阴郁的“不高兴哥哥”，和那个追着他给糖的小女孩，都已经长大了，变成了现在的史大凡和温绵绵。

重要的是现在。是此刻，他坐在她对面，用这样温柔坦诚的眼神看着她，告诉她，他们现在在一起，以后也会在一起。

那张泛黄的照片，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过去的门。门里，有两个孩子模糊的身影，和一段尘封的记忆。

但门外的现在，阳光正好，他们并肩坐着，未来的路还很长。

绵绵看着史大凡，看着他那双含笑的、仿佛盛满了阳光的眼睛，心里的那点迷茫和不确定，忽然就消散了。

她伸出手，从他手里轻轻拿回了那张照片，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很轻、却很甜的笑容：

温棉棉“原来……我们认识这么久了。”

史大凡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释然的笑意，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关于是否该坦白过去的石头，终于轻轻落了地。

史大凡“是啊，”他笑着，认识很久了。久到……足够让我知道，娶你，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绵绵的脸红了，心里却像被蜜浸过一样甜。

她小心地把那张泛黄的照片，夹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速写本里，放在第一页。

那是过去的纪念，也是现在和未来的，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起点。

窗外的阳光，更加温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