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夜深了。

营区沉入一片寂静之中，只有远处岗哨的灯光和偶尔传来的巡夜脚步声，提醒着这里与普通居民区的不同。家属楼的灯光大多已经熄灭，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像是散落在夜幕上的星子。

史大凡家里，也是一片安静。客厅的夜灯散发着柔和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均匀轻浅的呼吸声——温绵绵已经睡着了。而客厅地板上，史大凡在地铺上翻了个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夜光闹钟：凌晨一点二十。

他闭上眼，刚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一阵尖锐、急促、划破夜空的哨音，毫无征兆地炸响！

那哨音短促、有力、穿透力极强，仿佛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穿了宁静的夜幕，也刺穿了沉眠的梦境。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一瞬间，史大凡猛地睁开了眼睛，睡意全无。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清明的锐利和冷静。他像装了弹簧一样，从地铺上一跃而起，动作迅捷无声，带着猎豹般的爆发力。

与此同时，主卧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床上滚了下来。

史大凡“绵绵？”

史大凡心里一紧，两步冲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只见温绵绵穿着睡衣，抱着被子，一脸惊恐地坐在地板上，显然是被那可怕的哨声惊醒，慌乱中摔下了床。

她脸色苍白，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未散的睡意和浓浓的恐惧，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那哨声还在持续，一声紧过一声，像催命的符咒，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温棉棉“史、史大凡……”什么声音？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敌袭？事故？火灾？还是……有坏人闯进来了？那哨声听起来那么紧急，那么不容置疑，绝对不是平常的声音！

史大凡已经迅速套上了作训裤，正在往身上套作战背心，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听到她的问话，他手下没停，语气却刻意放得平稳，甚至带着点安抚。

史大凡“别怕，是紧急集合哨。没事，可能是演习，或者有什么临时任务。你待在屋里，锁好门，别出来，也别开灯。我去看看，很快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紧急集合”、“临时任务”这些字眼，落在绵绵耳朵里，非但没有安抚作用，反而让她更加害怕。什么样的“任务”需要深更半夜这样吹哨集合？肯定是出大事了！

温棉棉“你……你要去哪儿？危不危险？”

绵绵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摔疼的屁股，光着脚就跑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正在系腰带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抖。

史大凡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和颤抖，心里揪了一下。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攥，试图传递一点温度和力量，语速很快但清晰。

“别担心，我去队里集合。不一定有事，经常有这种夜间拉动演练。你乖乖在家，把门反锁，谁敲门都别开，除了我。记住没？”

他的眼神很镇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可绵绵看着他迅速武装起来的模样——作战背心、腰带、军靴，还有他随手从柜子里拿出的、她从未见过的一个黑色小包，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演练”！

哨声停了，但紧接着，楼下传来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压低嗓音的催促和应答声。整栋楼仿佛瞬间活了过来，无数个身影从各个单元门冲出，迅速消失在黑暗中，奔向同一个方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气氛。

史大凡“我走了。听话，在家等着。

温棉棉“史大凡！”

绵绵追到门口，看着他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那声呼喊卡在喉咙里，带着绝望的颤音。门被他从外面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隔绝在了这个令人心慌的夜晚之外。

她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耳朵里嗡嗡作响，刚才那尖锐的哨声似乎还在回荡。楼下，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归于沉寂，比之前更加死寂的沉寂。

他走了。什么都没说清楚，就在这样一个可怕的深夜，被一阵可怕的哨声叫走了。

危险吗？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会不会……受伤？

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越收越紧。她想起茶话会上嫂子们的话：“说走就走，连个准信都没有”、“电话都打不通”、“有时候好几天没消息”……以前听着只是感慨，现在却成了切切实实压在胸口的巨石。

她不敢开灯，也不敢发出声音，只能蜷缩在门后的黑暗里，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一切动静。远处的营区似乎隐隐有车辆发动的声音，但很快也消失了。夜，重新变得深不可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绵绵紧紧抱着自己，身体因为恐惧和地板传来的凉意而微微发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现各种可怕的画面，都是电影里、新闻里看过的关于军人执行危险任务的片段。她拼命摇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可它们像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他会没事的。他那么厉害，是特种兵，是卫生员，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他答应过她，要平安回来的。

她不断在心里默念，给自己打气，可那股寒意和恐慌，依旧从四肢百骸渗出来。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嫁的不仅仅是一个叫史大凡的男人，更是一个军人，一个随时可能被召唤、奔赴未知危险的中国军人。而作为他的妻子，在这样的时候，除了等待，除了祈祷，她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和担忧，几乎将她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外面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他回来的脚步声，也没有任何消息。绵绵的腿坐麻了，眼睛又酸又涩，却毫无睡意。她挣扎着爬起来，摸索着走到客厅，在黑暗中找到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刺得她眼睛一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

她想给他打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他现在可能在执行任务，打电话会不会干扰他？会不会让他分心？甚至……暴露他？

最终，她只是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小心点。”

没有回复。石沉大海。

她握着手机，重新坐回沙发上，蜷缩起来，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看回来。

这一夜，格外漫长。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到墨蓝，再到泛起一丝灰白。绵绵就在沙发上，保持着那个姿势，几乎没动过。直到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吝啬地洒进客厅，她才恍然惊觉，天亮了。

他还是没有回来。

接下来的白天，绵绵过得魂不守舍。去幼儿园上班，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容和话语，都无法驱散她心底的阴霾。她时不时看一眼手机，期待有他的消息，又害怕看到不好的消息。林晓燕看出了她的心神不宁，悄悄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只能勉强笑笑，说没事。

第二天依旧如此。没有电话，没有短信，人也没回来。绵绵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各种不好的猜测在脑海里翻腾。她甚至开始后悔，那天晚上为什么没有多问他一句，为什么不拉住他。她开始频繁地查看军事新闻，又害怕真的看到什么。

直到第三天傍晚，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绵绵拖着疲惫的身体和更疲惫的心回到家，刚打开门，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令她安心的味道——饭菜的香气。

她愣在门口，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然后，她看到史大凡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依旧是那副熟悉的、带着点惫懒笑意的表情，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短短的胡茬。

史大凡“回来了？正好，吃饭。今天炖了你爱喝的玉米排骨汤。”

绵绵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他，一时之间竟忘了反应。两天两夜的担忧、恐惧、胡思乱想，在这一刻全都堵在胸口，化作一股汹涌的情绪，冲得她鼻子发酸，眼圈瞬间就红了。

史大凡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不舒服？” 他伸手想探她的额头。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她额头时，绵绵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决堤般涌出。她扑上去，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带着油烟味和淡淡汗味的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温棉棉“你……你吓死我了！呜呜……两天……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以为……我以为你出事了……呜……”

史大凡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一怔，随即心里涌起巨大的愧疚和心疼。他这才意识到，那晚的紧急集合，对她造成了多大的惊吓和担忧。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声音放得极柔。

史大凡“好了好了，不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没事，真的没事。”

温棉棉“到底……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为什么集合？”

史大凡真的没什么大事。就是一次跨军区的夜间紧急拉动和对抗演习，抽到我们单位了。事先没通知，考验快速反应和远程机动能力。手机什么的都统一保管了，所以没法跟你联系。我们就是跑了个长途，在野外呆了三十多个小时，搞了场演练，然后就回来了。你看，一根汗毛都没少。”

他说得轻描淡写，把两天一夜的紧张奔袭、野外对抗、复盘总结，都浓缩成了简单的“跑了个长途”、“搞了场演练”。但他脸上的疲惫和眼下的青黑，却泄露了这两天的强度绝不轻松。

温棉棉“可是……那哨声那么吓人……你走的时候……样子那么急……我还以为……”

史大凡“以为我要去打仗了？”“傻兔子，真要有那种事，也不会是这种反应。以后……以后再有这种紧急哨，我尽量先跟你多说两句，让你别怕。不过，这种拉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一下，你得慢慢习惯。”

习惯？绵绵心里苦笑。这种提心吊胆的等待，要怎么习惯？

史大凡“饿了吧？先吃饭，汤要凉了。”

绵绵却拉住了他的衣角。他回头。

温棉棉“史大凡。”

绵绵看着他，眼睛还红红的，但眼神却很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未察觉的坚持和勇气。

史大凡“嗯？”

“你……”绵绵咬了咬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他的衣角，声音低得像耳语，却清晰地钻进史大凡的耳朵里。

温棉棉“你晚上……别打地铺了。”

史大凡身体微微一僵，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脸颊绯红、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女孩，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

史大凡“绵绵，你……”

温棉棉“地上凉。”“而且……你睡地上，我……我晚上要是害怕，也……也不知道……”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经历了这场虚惊，经历了独自等待的煎熬和恐惧，她不想再一个人躺在卧室的大床上，听着客厅地板上他的呼吸声，却感觉隔着千山万水。她需要更真实的、能触摸到的安心。

史大凡看着眼前这只害羞得快要冒烟，却还是勇敢说出想法的小兔子，心里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彻底击中了。狂喜，心疼，温柔，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甜蜜，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的胸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很郑重地，应了一声：

史大凡“好。”

一个字，却像有千钧重，也带着融化一切的暖意。

绵绵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玩笑，只有全然的接纳和珍视。

史大凡“先吃饭。不然，我们家首席点心师饿坏了，谁给我烤饼干？”

绵绵破涕为笑，轻轻“嗯”了一声，心里的阴霾和不安，终于被这句承诺和这个笑容，彻底驱散。

晚饭吃得格外安静，也格外温馨。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但空气中流动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温暖的张力。

夜深了。洗漱完毕，绵绵先上了床，缩在靠墙的那一侧，背对着外面，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她能听到史大凡在客厅收拾地铺，然后脚步声走近，关掉了大灯，只留下那盏小夜灯。

床的另一侧微微一沉。他上来了。

带着清爽的皂角气息，和他身上独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他没有靠得很近，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属于他的体温和存在感，却清晰地透过薄薄的夏被传递过来。

绵绵身体绷得有点紧，一动不敢动。

史大凡“睡吧。”我在这儿。”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有魔力，瞬间抚平了绵绵所有的紧张。她轻轻“嗯”了一声，慢慢放松下来。

寂静在黑暗中蔓延，但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安稳和亲密。听着身边平稳绵长的呼吸声，感受着近在咫尺的温暖，绵绵两天来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

原来，有人陪伴的夜晚，是这样的感觉。踏实，温暖，不再孤独，也不再害怕。

她悄悄弯起嘴角，在黑暗中，缓缓闭上了眼睛。这一次，睡意来得很快，很沉。

而史大凡，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身边女孩逐渐均匀的呼吸声，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的小兔子，终于，主动跳进他的窝里了。

虽然只是小小的一步，但对他而言，却是弥足珍贵的一大步。

夜色温柔，包裹着床上两个渐渐靠近的体温，和两颗悄然贴近的心。紧急集合的误会带来的惊吓已经过去，但它催生出的，是更深的依赖，和更真实的靠近。

这个夜晚，注定会有一个，格外安稳的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