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事班似乎又“不小心”多给了史大凡一些好食材——半只上好的土鸡,一块纹理漂亮的牛腩,还有几条活蹦乱跳的鲫鱼。用邓振华酸溜溜的话说,史大凡现在在炊事班的待遇,堪比大队常委。
于是,这个周末的傍晚,史大凡家的厨房里,又飘出了诱人的香气。山药土鸡在砂锅里咕嘟着,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红烧牛腩在炒锅里收汁,浓郁的酱香混合着香料的味道,霸道地弥漫开来;旁边的小锅里,鲫鱼豆腐汤已经熬成了奶白色,撒上翠绿的葱花,鲜美扑鼻。
温绵绵系着那条印着小兔子的新围裙,在厨房里给史大凡打下手,主要是递递盘子,剥剥蒜,顺便“监督”火候——虽然她也看不出什么门道,但史大凡很乐意给她分派点“重要任务”。
史大凡“兔子,把那个白瓷汤碗拿过来,小心烫。”
温棉棉“哦,好。”
绵绵赶紧从消毒柜里拿出碗,小心地递过去。
就在这时,那熟悉的、仿佛自带雷达的敲门声又响了,伴随着邓振华标志性的大嗓门。
邓振华“卫生员!开门!有本事炖鸡汤,有本事开门啊!我闻到味儿了!别想独吞!”
史大凡和绵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的笑意。
史大凡“我就知道。”
史大凡摇摇头,把汤盛出来,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邓振华就像泥鳅一样钻了进来,目标明确地直奔厨房,鼻子夸张地耸动着。
邓振华“香!太香了!卫生员,你这手艺,不开个私房菜馆真是部队炊事事业的重大损失!”
史大凡“少拍马屁。”又来蹭饭?这个月第几回了?你家粮票是不是都长毛了?”
邓振华“粮票那是什么老黄历?现在都用饭卡!”
邓振华理直气壮,已经自己拿了双筷子,伸向那盘红烧牛腩,夹起一大块塞进嘴里,烫得嘶哈嘶哈也不舍得吐,含糊地赞美
邓振华“嗯!绝了!入口即化!史大厨,请收下我的膝盖!”
史大凡“吃完这顿,麻溜地圆润离开,别耽误我们二人世界。”
邓振华“二人世界天天有,兄弟情谊一顿饭!”嫂子,快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哦,这就是你自己家。那更别客气了,吃!”
绵绵被他的自来熟逗笑了,在史大凡身边坐下。史大凡先给她盛了碗鸡汤,又夹了块没刺的鱼肚子肉到她碗里,这才开始自己吃。
饭桌上,照例是邓振华和史大凡的“对口相声”时间。从训练场上的趣事,到哪个中队又出了什么奇葩事,再到对食堂伙食的日常吐槽,邓振华那张嘴就没停过,史大凡则负责精准吐槽和拆台,两人斗得不亦乐乎,绵绵在旁边听着,常常忍俊不禁。
气氛正酣,邓振华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安安静静喝汤的绵绵身上,脸上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贼兮兮的笑容。
邓振华“嫂子,”你跟卫生员在一起,是不是觉得他这人特会照顾人,特细心,特靠谱?”
温棉棉“嗯……是挺好的。”
史大凡确实很细心,会记得她不吃香菜,怕烫,晚上会给她留盏小夜灯。
邓振华“这就对了!你知道他这身‘本领’哪儿来的吗?那可不是天生的!”
史大凡“鸵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又憋什么坏呢?”
邓振华“我怎么就乱说了?我说的是事实!嫂子,我告诉你啊,卫生员以前在师部医院卫生队轮转学习的时候,那可是‘院草’级的人物!长得人模狗样——哦不,是一表人才,医术又好,脾气看着也好,那帮小护士,乌泱乌泱的,没事就往他们诊室跑!这个头疼,那个脚崴了,其实啊,醉翁之意不在酒!”
绵绵喝汤的动作停住了,耳朵悄悄竖了起来。小护士?很多?
史大凡“鸵鸟,吃都堵不住你的嘴是吧?需不需要我帮你检查一下,是不是扁桃体发炎导致胡言乱语?”
邓振华“你看你看!他急了!”心虚了!嫂子,我可没瞎说!那时候我们去找他,好家伙,诊室里那叫一个花香四溢!这个送水果,那个送点心,还有个胆子大的,直接把他白大褂扣子缝上了!说什么‘史医生这么忙,扣子掉了都没时间缝’!哎呦喂,那叫一个体贴入微!”
绵绵手里的勺子,轻轻碰到了碗沿,发出细微的叮的一声。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小口小口地喝着已经不怎么烫的汤,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有点酸,有点闷。原来……他这么受欢迎啊。还有小护士给他缝扣子……听起来,关系很亲近?
史大凡把绵绵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暗骂邓振华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他放下筷子,脸上那点玩笑的神色收了起来,看着邓振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史大凡邓振华同志,首先,在卫生队轮转是正常的工作安排,我的职责是学习和救治伤病员,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其次,战友之间的互相关心和帮助,是很正常的事情,请不要用你那双被高空稀薄空气影响过的、充满臆想的眼睛,随意解读。
史大凡最后,那些都是没影儿的事。有人送东西,是大家客气。缝扣子那次,是因为训练时扯坏了,后勤刘大姐看不过去,顺手帮忙缝的。刘大姐,今年五十有二,女儿都上大学了。需要我把刘大姐请来对质吗?”
邓振华刘大姐?我怎么记得是个年轻的小……”
史大凡“你记错了。”多吃点,补补脑子,顺便堵堵你这张没把门的鸵鸟嘴。”
邓振华被肉堵住,呜呜地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表达抗议。
绵绵听着史大凡的解释,心里那点莫名的酸涩悄悄散去了一些。原来……是刘大姐啊。五十多岁了……她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胡思乱想感到有点不好意思,脸上微微发烫。
史大凡“吃饭。”别听某些人胡说八道,他那是嫉妒,故意挑拨离间。其心可诛。”
邓振华“谁嫉妒了……我这是陈述事实……增进嫂子对你的了解……”
史大凡“了解什么?了解我人缘好,医术高?”那倒是真的。不过这点,我家兔子早就知道了,用不着你多嘴。”
绵绵被他们俩一来一往逗得又想笑,心里那点小小的芥蒂,在史大凡坦然的态度和邓振华夸张的表演下,彻底烟消云散了。她甚至觉得,邓振华可能就是闲着没事,故意说来逗她的。
这顿饭的后半段,在邓振华试图继续“爆料”但屡次被史大凡用食物“镇压”,以及史大凡不断给绵绵夹菜让她“多吃点,别理那只疯鸵鸟”的喧闹中结束了。
邓振华行吧,看在嫂子面子和这顿饭的份上,今天暂时放过你。不过卫生员,你可得对我们嫂子好点,不然……
史大凡“赶紧滚!刷碗去!”
邓振华这次倒是没推脱,大概是吃人嘴短,老老实实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刷,嘴里还哼着荒腔走板的军歌。
客厅里只剩下史大凡和绵绵。电视开着,放着无聊的广告。绵绵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眼神却有点飘。
史大凡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遥控器,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自然纪录片上,里面正播放着兔子在草丛里蹦跳的画面。
两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邓振华哗啦啦的水声和五音不全的歌声。
史大凡“绵绵。”
史大凡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电视背景音和厨房噪音中,却格外清晰。
温棉棉“嗯?”
史大凡也转过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很淡,眼神却很认真,没有了平时和邓振华斗嘴时的戏谑,也没有了做饭时的温和随意,是一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纯粹的郑重。
史大凡“邓振华那家伙,满嘴跑火车,十句话里能信一句就不错了。关于卫生队的事,他纯粹是添油加醋,胡说八道。我在那里只是正常工作学习,没有,也不可能有任何乱七八糟的事情。”
史大凡在遇到你,不,在重新遇到你之前,我从来没有,也从来没想过,要和任何其他人发展超出战友或同事的关系。我的工作,我的生活,都很简单。以前是训练、出任务,现在是……多了个需要照顾的兔子。”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那句“重新遇到你”,让绵绵心里微微一颤。
史大凡“所以,”不要听别人胡说,也不用胡思乱想。我史大凡这辈子,到现在为止,叫过‘老婆’的,唯一的一个,就是你,温绵绵同志。现在是,以后也是。明白了吗,兔子长官?”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柔,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轻轻敲在绵绵的心上。不是甜言蜜语,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力量。他在向她解释,更是在向她承诺。澄清那些无稽之谈的同时,也清楚地划定了他的界限和心意。
绵绵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的眼睛,心跳得飞快,脸上烫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有些发干,最后只化作一个轻轻的点头,和细若蚊蚋的一声:
温棉棉“……嗯,明白了。”
心里那最后一点点因为邓振华的“谗言”而泛起的涟漪,被这郑重的澄清和承诺彻底抚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安心的暖意,和一丝丝……难以言喻的甜。
他叫她“老婆”。虽然是在这样澄清的语境下,但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清晰地从他口中听到这个称呼。不是“媳妇儿”,不是“我家那位”,而是“老婆”。唯一的老婆。
史大凡看着她红透的脸颊和闪躲的眼神,知道她听进去了,也相信了。他心里那点因为邓振胡扯而升起的无名火,也平息了。他伸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恢复了轻松:“
史大凡行了,误会解除。以后那只鸵鸟再敢胡说八道,你就告诉我,我拔光他的鸟毛,给你做毽子踢。”
绵绵被他这“凶残”的比喻逗得噗嗤一笑,心里的那点窘迫也散了。
温棉棉“你别老欺负鸵鸟哥……”
史大凡“谁欺负他了?我这是维护家庭和谐稳定。”
这时,邓振华甩着手上的水珠从厨房出来了,一看两人这“气氛融洽”的样子,眨巴眨巴眼。
邓振华哟,聊什么呢?背着我商量怎么谋害亲夫——呸,亲战友啊?”
史大凡“碗刷完了就赶紧滚蛋!别在这儿当电灯泡,影响我们夫妻感情交流。”
邓振华“嫂子,你看他,过河拆桥!用完就扔!毫无人性!你得管管!”
绵绵抿嘴笑着,没接话。
邓振华自觉没趣,又逗留了一会儿,蹭了杯茶喝,终于在史大凡“友好”的目光“欢送”下,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门关上,世界清静了。
史大凡“还胡思乱想吗,小醋兔子?”
温棉棉“谁、谁吃醋了!”我才没有……”
史大凡“没有就好。不过嘛,偶尔吃一点点,也行。说明……在乎我?”
温棉棉“史大凡!
”绵绵羞恼地拿起另一个靠垫,作势要打他。
史大凡哈哈笑着躲开,跑去厨房收拾残局了。
绵绵抱着靠垫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动静,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心里那点因为“小护士”而起的细微波澜,早已被史大凡那句郑重的“唯一的老婆就是你”熨帖得平平整整,甚至还泛起了一层甜蜜的涟漪。
她看着厨房门口透出的灯光,和那个隐约晃动的忙碌身影,忽然觉得,邓振华今天这番“谗言”,好像……也不完全是坏事?
至少,让她听到了某些,平时可能不会轻易说出口的话。
也让她更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个男人心里,是特别的,是唯一的。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像泡在温热的蜂蜜水里,甜丝丝,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