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院的早晨很安静,路上没什么人。阳光很好,空气清新。绵绵按照史大凡说的路线,左转,沿着干净的水泥路往前走。路两边是整齐的冬青丛和一排排枝叶繁茂的梧桐树。偶尔有晨练回来的军属跟她点头微笑,她也礼貌地回以微笑。
一切都很顺利。她走到了路的尽头,右转。前面是一片小操场,有几个战士在跑圈,口号声嘹亮。她穿过操场,果然看到了那排红色的平房,和“军人服务社”的牌子。
成功了!绵绵心里有点小雀跃。看,她自己也能找到路嘛!
服务社不大,但东西挺齐全,柴米油盐,日用百货,蔬菜水果,都有。这个时间点,买菜的人不多,主要是些年纪大的军属。
绵绵推了个小车,慢慢逛着。她想买点排骨,晚上给史大凡煲汤。还想买点水果,再买包面粉,上次的用完了。
对了,史大凡好像挺喜欢她上次烤的那种蔓越莓饼干,可以再买点蔓越莓干……
她挑得很认真,对比价格,查看生产日期。等她终于挑好东西,提着两个有点分量的购物袋走出服务社时,已经快十点了。
太阳升高了些,温度也上来了。绵绵提着东西,按照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小操场,右转,走到头,然后左转……嗯?
站在岔路口,绵绵愣住了。
眼前是两条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路,两边都是同样的家属楼,同样的冬青丛。她来的时候,是走的哪条来着?
她努力回忆。史大凡说,从家出来左转,走到头右转……那回去应该是……左转走到头,然后右转?不对,回去是反方向……应该是右转走到头,然后左转?
她有点晕了。来的时候光顾着记“左转、右转”,没注意看路边的标志物。现在站在这里,看着两边几乎复制粘贴般的景色,她彻底懵了。
试着往她觉得对的那条路走了几十米,越走越觉得陌生。路边的楼号好像不对?她记得他们家是五号楼,可这边的楼号都是十几号了。
肯定是走错了。绵绵赶紧退回来,又试着往另一条路走。走了没多远,看到一个不太一样的花坛,她更不确定了。来的时候好像没看到这个花坛?
她站在原地,提着越来越沉的购物袋,看着前后左右几乎一样的道路和楼房,一种无助感慢慢涌了上来。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反而有点心慌。
怎么办?问人?可是路上几乎没人。刚才还看到几个散步的老人,这会儿也不知道去哪了。
打电话给史大凡?可是……她出来的时候信誓旦旦说认识路,现在居然迷路了,会不会显得她很笨?他会不会笑话她?
正纠结着,身后传来脚步声。绵绵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赶紧回头。
一个穿着作训服、身材精悍、皮肤黝黑、表情严肃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他步子很大,走得很快,看起来有急事。绵绵认得这张脸,是那天在食堂吃饭时见过的,史大凡的队友,好像叫……郑三炮?。史大凡介绍过他,话很少,是爆破专家。
绵绵像看到救星一样,眼睛一亮,但对方那副生人勿近的严肃表情,又让她有点怯。她鼓起勇气,小声开口。
温棉棉“请、请问……”
郑三炮脚步一顿,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来。看到是温绵绵,他脸上严肃的表情似乎缓和了零点一秒,但依旧没什么笑意,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温棉棉“老炮哥?”
绵绵记得史大凡让她叫哥,试着喊了一声。
郑三炮又点了下头,言简意赅。
郑三炮嗯。迷路了?”
“绵绵没想到对方一眼就看穿了,脸一下子红了,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温棉棉“嗯……我、我想回五号楼,史大凡家……但、但好像走错了……”
郑三炮没说话,目光在她手里提着的两个明显不轻的购物袋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她微微发红、有些窘迫的脸,然后非常自然地伸出手。
郑三炮“袋子给我。”
温棉棉“啊?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郑三炮没理她的拒绝,直接伸手拿过了她手里那两个沉甸甸的袋子,动作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郑三炮跟着。”
他只说了两个字,就转身,朝着绵绵刚才觉得不对的那条路走去。
绵绵愣了两秒,赶紧小跑着跟上。
温棉棉“谢、谢谢老炮哥……”
郑三炮“没事。”
郑三炮头也没回,步子迈得很大,但似乎刻意放慢了一点速度,让绵绵能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气氛有点沉默。绵绵偷偷打量着前面男人的背影,挺拔,沉稳,像山一样。她想起史大凡说过,郑三炮是他们队里最沉默寡言,但也是最可靠的战友之一,爆破技术一流,拆弹排雷从没失过手。
温棉棉“那个……老炮哥,你也住这附近吗?”
郑三炮“不。路过。”
温棉棉“哦……
”绵绵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好在,走了几分钟后,熟悉的楼号出现了,五号楼就在前面。
郑三炮“到了。”
郑三炮在单元门口停下,把购物袋递还给绵绵。
温棉棉“谢谢老炮哥!“要不是你,我不知道还要转多久……”
郑三炮“不客气
”郑三炮看了看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内容却让绵绵愣了一下,
郑三炮“以后不认识路,就问。或者,让卫生员接你。”
说完,他对绵绵点了点头,算是告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路口。
绵绵提着袋子,站在原地,看着郑三炮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山狼哥”,其实人挺好的。
她转身,刚要进单元门,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上冲下来。史大凡一阵风似的从楼道里冲了出来,差点跟她撞个满怀。
“”史大凡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语气是罕见的急促,额头上居然带着汗,
史大凡绵绵,“你跑哪去了?怎么这么久?电话也不接!”
绵绵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袋子都差点掉了。
温棉棉“我、我去服务社了啊……手机静音了,没听见……
”她小声解释,看到他额头的汗和眼里明显的焦急,心里那点因为迷路而产生的窘迫,突然变成了愧疚和一丝……甜意?
史大凡这才看清她手里提着的袋子,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完好无损,长长地、明显地松了一口气,那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他松开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语气缓和下来,但还带着点后怕的责备:“
史大凡买个东西去一个多小时?我还以为你……”
温棉棉“对不起……”我……我迷路了。从服务社出来,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还好碰到老炮哥,他把我送回来的。”
史大凡“迷路?”
史大凡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了摇头,抬手似乎想揉她的头发,又在半空中停住,改成拍了拍她的肩膀,
史大凡“怪我,没跟你说清楚。家属院这几栋楼长得都差不多,刚来是容易晕。下次还是我陪你去,或者给你画个地图。”
温棉棉“不用画地图……我下次会记住的。就是……刚才有点慌。”
上了楼,打开门,史大凡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提到厨房。
史大凡“买了什么?这么沉。”
温棉棉“买了点排骨,晚上给你煲汤。还有水果,面粉,蔓越莓干……”
史大凡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好,听到“蔓越莓干”时,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她,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笑意。
史大凡“还要做饼干?”
温棉棉“嗯。”上次……大家好像挺喜欢的。”
史大凡“何止喜欢。鸵鸟那家伙,惦记好几天了,天天追着我问嫂子什么时候再开炉。这下好了,他有口福了。”
提到邓振华,绵绵也笑了,刚才那点迷路的尴尬和沮丧彻底消散了。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史大凡熟练地把排骨拿出来浸泡,心里那点因为独自出门迷路而生出的挫败感,奇异地被一种安稳感取代了。
温棉棉“史大凡。”
史大凡“嗯?
温棉棉“你刚才……是在担心我吗?
”绵绵看着他的眼睛,问。问完,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摆弄着围裙的带子。
史大凡沉默了两秒,然后,很坦然地承认。
史大凡“是啊。找不到你,电话也不接,我能不担心吗?差点就要拉响警报全营区搜人了。”
绵绵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她抬起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
温棉棉“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下次……一定注意看路,带好手机。”
看着她这副郑重其事保证的样子,史大凡心里那点残存的担忧也化成了笑意。他走到她面前,微微弯腰,平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带着调侃,却又无比认真:
史大凡知道就好。温绵绵同志,你现在可是我们孤狼B组的重要‘战略物资’供应商,得好好保护,不能丢。记住了吗?”
他的眼睛很亮,带着笑,清晰地映出她的样子。距离很近,绵绵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还有一点点汗水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真实。
她的脸慢慢红了,心跳也漏了一拍。她躲开他的视线。
温棉棉“什么战略物资……胡说八道……”
史大凡直起身,哈哈一笑,转身回去继续处理排骨,心情大好地哼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调。
绵绵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也悄悄弯了起来。
迷路好像也没那么糟糕。至少,她知道有人会为她着急,会因为她平安回来而长长地松一口气。
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惦记着的感觉,好像……还不错?
史大凡“对了,下次再迷路,别傻站着。除了问路,记得给我打电话。就算我真在忙,也能找人去接你。别自己瞎转,嗯?”
温棉棉“嗯。”
史大凡“还有,”要是遇到不认识的人跟你搭话,特别是问你住哪、家里有谁那种,别理,直接走,或者喊人,记住了?”
看着他难得严肃的表情,绵绵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在担心她的安全,心里更暖了,用力点头:
温棉棉“记住了。”
史大凡这才满意,重新哼起歌,开始准备午餐。
厨房里响起哗哗的水声和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交织成平凡却温暖的乐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迷路的小插曲过去了,但这个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阳光和烟火气中,悄悄地、又坚定地生根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