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气与尚未散尽的硝烟味，吹拂着岸边蟒主舰上破损的船帆，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方才那场与刀锋蛛及回武郡战船的激战，留下的并非胜利的喜悦，而是一种沉重的肃杀与弥漫在水汽中的隐隐不安。
甲板上，巨大的蛛尸已被清理，只留下大片被毒液腐蚀出坑洼的痕迹和已然干涸的墨绿色血渍，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无声地诉说着刚才战斗的惨烈。
几只被激怒的影红毒蛇正盘踞在血迹边缘，吐着猩红的信子，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伊蕾娜倚靠在船舷边，冰冷的金属栏杆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寒意。
她望着漆黑的江面，琉璃色的眼眸中映照着破碎的月光，心中思绪纷乱如麻。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声音来源于那堆被匆忙归拢到角落的、属于另一只刀锋蛛的残骸。
只见一条通体暗红、不足手指粗细的小蛇，正灵巧地从碎裂的甲壳缝隙中钻出。
它的鳞片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仿佛流动的血液。
小蛇口中，竟衔着一件东西——那并非血肉或内脏，而是一张裁剪精细、约莫巴掌大小的纸片人偶。
纸人做工极其精巧，用某种黑色的薄纸剪成，形态赫然是一只张牙舞爪的蜘蛛模样！
蜘蛛的八只步足纤毫毕现，甚至还有用朱红色的颜料点出的狰狞复眼，在微弱的月光下，散发着诡异的光泽，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
小蛇衔着这纸蜘蛛，如同进献贡品般，迅速游走到一直静立在船头、眺望远方的焰盎媱脚边，昂起头，轻轻摆动着尾巴。
焰盎媱低下头，赤红色的裙摆如花瓣般垂落。
她伸出涂着鲜红丹蔻的手指，轻轻拈起了那张纸蜘蛛，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了片刻，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带着浓浓讥诮意味的弧度。
眼底却是一片冰寒。
焰盎媱“呵呵……
焰盎媱沈无影……这家伙，还真是越来越有‘创意’了。”
她的声音慵懒磁性，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焰盎媱“将妖物的‘精魄’抽出，炼化进这影子戏般的纸偶之中。
焰盎媱让它们死后都不得安生，还要为你所用，传递讯息……
焰盎媱这手‘驭魂纸傀’的邪术，倒是让你玩出新花样了。”
她指尖微微用力，一股暗劲透入纸人。
那纸蜘蛛仿佛有生命般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其上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的精神波动便彻底消散，化作了看起来普通的剪纸。
焰盎媱“喏，小魔女，送你了。”
焰盎媱随手一抛，那纸蜘蛛便轻飘飘地向伊蕾娜飞了过来，轨迹精准得如同被线牵引。
伊蕾娜下意识地接住纸人。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阴冷的气息顺着指尖传来，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其中哀嚎，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伊蕾娜“焰帮主，为什么给我这个？”
焰盎媱“这纸傀被我下了岸边蟒特有的‘赤练毒咒’。
焰盎媱虽然不能说可解百毒，但即使中了致死毒，用它后给你再续会儿命是没问题的。
焰盎媱就当给你留个纪念吧。”
焰盎媱漫不经心地回答，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伊蕾娜“那，谢谢了……”
焰盎媱“而且，这可是金岳门门主亲手制作的‘艺术品’呢，寻常人可见不到。
焰盎媱也好让你见识一下，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对手……究竟 是 何等的 …‘别出心裁’。”
“啊？”
伊蕾娜眉头微蹙，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这纸人做工确实精湛，但更令她心惊的是其中蕴含的那股将生命如此亵渎、化为工具的冷酷意味。
沈无影……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得多，他不仅是在战斗，更是在玩弄生死。
伊蕾娜“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伊蕾娜抬起头，看向焰盎媱，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伊蕾娜“用这种……手段？”
焰盎媱“以前倒还收敛些。”
焰盎媱走到船舷边，与伊蕾娜并肩而立，目光投向远处正在被清理的回武郡战船。
那里，岸边蟒的帮众们正如同鬼魅般穿梭，将那些幸存的、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官兵和火枪手一个个从船舱中拖出，押解到岸边蟒的船上。
反抗者会遭到毫不留情的殴打，哀嚎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夹杂在江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伊蕾娜静静的看着这些，整个过程高效、冷酷，充满了江湖帮派的铁血作风，没有丝毫怜悯。
焰盎媱“不过……”
焰盎媱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厌恶。
焰盎媱“有些人痴迷于研究某些禁忌邪术后，就越来越变本加厉了。
焰盎媱金岳门或许也是如此，可能会将活人炼成纸傀，也可能会把妖物抽魂蚀骨……
焰盎媱虽然猜不透，反正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顿了顿，侧过脸，那双勾魂摄魄的凤眼斜睨着伊蕾娜，带着一丝玩味。
焰盎媱“还有小魔女干嘛这么看着船上那些人”
焰盎媱“我们善良的灰之魔女，开始同情这些助纣为虐的官了？”
伊蕾娜沉默了片刻，看着那些被俘虏的官兵，其中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年，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绝望。
他们或许只是被蒙蔽的棋子，但他们的手也同样沾染了无辜者的鲜血。
伊蕾娜“同情……或许有。”
她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无奈。
伊蕾娜“但我更清楚，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伊蕾娜只是……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焰盎媱“嚯嚯。”
焰盎媱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不屑与残忍。
焰盎媱“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我亲爱的小魔女。
焰盎媱这是岸边蟒的‘家务事’。他们既然选择了为虎作伥，就该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焰盎媱至于具体是喂蛇，还是关着好好玩玩，或者……另有他用，都是我这个帮主该考虑的问题。”
她的话语轻描淡写，仿佛那些活生生的人命，在她眼中与蝼蚁并无太大区别，仅仅是战利品或垃圾。
伊蕾娜心中一凛。她知道焰盎媱并非善类，但如此直白地谈论生死，还是让她再次清晰地认识到两人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界限。
她是旅人，追求真相与解救同伴；
而焰盎媱，是一方霸主，行事只遵循自己的规矩与利益，她的世界里没有对错，只有强弱。
焰盎媱“说回正事吧。”
焰盎媱似乎看穿了伊蕾娜的心思，语气稍稍缓和，指向远方渐渐清晰的回武郡码头轮廓，那里灯火阑珊，却透着一种死寂的压抑。
焰盎媱“我们很快就要到目的地了。关于如何‘拜访’马府和金岳门，我已经有了计划。”
她凑近伊蕾娜，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神秘与不容置疑。
焰盎媱“今夜子时，我们岸边蟒潜进去闹个天翻地覆。至于你……”
她目光扫过一旁正小心翼翼检查自己独臂上伤口的玖十七，又落回伊蕾娜身上，嘴角笑意不变，却多了一丝决绝。
焰盎媱“你和你那位小毛贼朋友，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了。
焰盎媱我会给你们准备一艘小船，足够结实，也备了些干粮清水。
焰盎媱只要你们不妨碍我岸边蟒的行动，接下来，你们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这番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仿佛伊蕾娜二人，也只是她利用完后便可随手丢弃的棋子，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的棋局，不再需要他们。
伊蕾娜并没有感到太多意外。与焰盎媱这样的人打交道，本就如同与虎谋皮。
能够平安抵达回武郡，并获得一个救人的机会，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深吸一口气，江风灌入肺中，带着泥土的腥气，却让她感到一丝清醒。
琉璃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坚定，那是属于魔女的执着。
伊蕾娜“多谢焰帮主成全。”
伊蕾娜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伊蕾娜“我们……要去救陷入困境的同伴。她们的生命，不该留在这片恶心的地方。”
焰盎媱“哦？”
焰盎媱挑眉，似乎并不意外，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光芒。
焰盎媱“救人？有意思。目前这情况，应该比正面攻打金岳门要容易多少。
焰盎媱祝你们……好运了，伊蕾娜。
焰盎媱希望下次再见时，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完整。”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不知是提醒，还是嘲讽，亦或是某种隐秘的期待。
说完，焰盎媱不再停留，转身款款离去，红色的裙摆如火焰般在甲板上划过一道妖艳的弧线，很快便融入了船楼的阴影之中，只留下淡淡的异香萦绕不去，混合着血腥味，让人感到一阵恍惚。
伊蕾娜握紧了手中那张冰冷的蜘蛛纸人，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如同巨兽匍匐般的回武郡。
夜色深沉，城墙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仿佛一张等待吞噬猎物的大口。
前途未卜，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去。为了那些生死与共的同伴，也为了揭开这片土地笼罩的重重迷雾，她不能退缩。
伊蕾娜“玖十七。”
她轻声呼唤，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有些飘渺。
玖十七“哈？”
独臂的青年立刻凑了过来，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虽然脸上带着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玖十七“魔女大人，我们……真的要自己去？”
伊蕾娜“嗯。”
伊蕾娜点头，将纸人小心地收入怀中贴身放好，那里靠近她的心跳。
伊蕾娜“准备一下吧，这一次，我们要靠自己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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