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莉迪娅恢复意识的那一刻,剧痛便毫不留情地啃噬着她的神经。
那并非受伤时那种尖锐的撕裂感,而是一种深沉的、弥漫在四肢百骸的钝痛,如同生锈的锯齿在骨缝间来回拉扯。
尤其是腹部和后背,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都像是在溃烂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粗盐,牵扯着无数敏感的神经末梢,发出无声的抗议。
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如同蒙上了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过了许久,那混沌的光影才在意识的强行聚焦下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并非午金城那阴冷潮湿、散发着霉味的牢房,也非妖林中诡谲幽暗的死亡景象。
这是一间简陋却收拾得十分整洁的木屋。午后的阳光透过糊着桑皮纸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斑驳而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随着光线舞动。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混合着干草的气息与灶台方向传来的食物温热的香气。
这平凡而安宁的景象,竟让她恍惚间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错觉,仿佛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噩梦,回到了某个遥远的故乡。
她下意识地试图调动体内的魔力,想要感知一下自身的状况。然而,惊骇瞬间涌上心头——
原本如溪流般潺潺不息的魔力源泉,此刻竟干涸得如同龟裂的土地,没有一丝涟漪,没有半点回应。
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深深地攫住了她,让她想要抬起一根手指都显得无比艰难。
对于一位魔女而言,失去魔力,几乎等同于被折断了羽翼的飞鸟,被拔掉了獠牙的猛兽。
“你……醒了?”
一个轻柔的、带着几分怯生生意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莉迪娅循声望去,看见小笙正端着一只粗瓷碗,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碗里盛着黑褐色的汤药,正冒着袅袅热气。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麻布衣裙,身形清瘦,但那双眼睛却比在午金城时多了几分安定与生气。
她将药碗轻轻放在床边的木凳上,伸手探了探莉迪娅的额头,那冰凉的指尖让莉迪娅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随后,她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烧退了呢……真是太好了。”

“唔……好痒……”
莉迪娅试图抬手去抓腹部那令人烦躁的伤口。动作僵硬而迟缓。

“不要抓!那里刚换了药。”
小笙轻轻按住她要抓伤口的手。

“先不要动,好好休息下吧。”
小笙极自然地坐到床边,拿起一方干净的湿布,轻轻擦拭着莉迪娅额角的虚汗。
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照料,眼神专注得如同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接着,她端起药碗,用木勺轻轻搅动,又凑到唇边小心地吹凉,才递到莉迪娅唇边。

“这是村里老人教的方子,对伤口愈合很有帮助的。”
小笙轻声解释道,眼中满是真诚的关切。
莉迪娅顺从地喝下那苦涩的药汁。
药液在口中蔓延的苦味,竟奇异地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
她静静地看着小笙忙碌——为她换药时,那双灵巧的手总能将纱布包扎得松紧适中;
为她准备食物时,总会细心地将肉糜剁得极碎,方便她吞咽;
饭后还会坐在窗边,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轻声哼唱着不知名的乡间小调。
那旋律……异常的熟悉。
莉迪娅那双绿色的眼眸微微闪烁。她看着小笙低头缝补时那专注的侧脸,看着她不经意间将一缕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的动作,看着她摆放餐具时那种特有的、一丝不苟的顺序……
太像了。
真的和记忆中那个温柔、细心、总是默默照顾着她的奥丽薇娅……一模一样。
一种强烈的悸动涌上莉迪娅的心头,眼眶甚至有些微微发热。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深埋在心底的名字。但是……理性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这不切实际的幻想。
奥丽薇娅……已经死了,死在那场灾难中。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会出现在这个世界?更何况,是在这个陌生的异世大陆?

“小笙……”
莉迪娅声音沙哑地开口,努力压下心中的波澜。

“谢谢你……照顾我。”

“不用谢,莉迪娅姐姐。”
小笙抬起头,露出一个羞涩而温暖的笑容:

“是你和那灰发姐姐先救了我的。而且……”
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在这个地方,能遇到一个可以说说话的人,很不容易。

午金城内,除了刘叔,大家……都躲着我。”

“呃……”
莉迪娅心中一痛,正欲安慰,却听小笙继续说。

“最近……外面好像很不太平。

我听村里去城里换盐的人说,午金城和那个什么金岳门,搜查得更严了,好像在拼命找什么人……

还听说,马府那位大少爷马逐曜,也卷入了什么大事,现在下落不明。

还有……殷州瀚城那边,好像出了一件很大的事情。

是那个叫梁川的人做的……大家传得很可怕。”

“梁川……”
莉迪娅心中一沉。局势果然还在恶化。
陆长宵和米薇他们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伊蕾娜……又是否安全逃离了午金城?
无力感再次席卷而来,让她紧紧握住了身下的被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几天的时间在平淡中流逝,莉迪娅的外伤在小笙的精心照料下,已经好了七七八八,结痂的伤口甚至开始有些发痒,这是愈合的迹象。
这些天小笙也会主动找莉迪娅聊天。
原来自从蒸馆掌柜死后,小笙一个人暂无法打理蒸馆,在午金城也没有依靠,加之马常洪之死,城内动荡不安,小笙只好暂时回到乡下,找了个偏僻的小林定居,每天出去挖野菜艰难度日。
莉迪娅闻言更加愧疚,小笙本就生活不易还要照顾受伤的自己,无疑是雪上加霜。
而更让她焦躁不安的是,体内的魔力却依旧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丝毫恢复的迹象。
这种空虚感让她夜不能寐,时常在深夜惊醒,冷汗浸湿了衣衫,只能听着窗外的风声瑟瑟发抖。
这日午后,小笙还在为莉迪娅换药。

“姐姐的伤恢复得很好,只是……还有些淤血散不开。”
莉迪娅仔细看过去,伤口上的小块肉痂带着微微的紫青,那是毒素残留的痕迹。

“没事,你帮我太多了,这些没关系。”
莉迪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没多久,小笙重新为莉迪娅包扎好了伤口。

“姐姐好好休息,我去挖野菜了,很快回来。”
随后,她如往常一样,锁上门出去挖野菜。
莉迪娅独自躺在屋内,听着窗外单调的鸟鸣,心中却是一片焦灼。
然而小笙这一去就是许久,迟迟不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内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头皮。
就在她迷惑之际,突然——
“砰!”
一声巨响!那扇并不算结实的木门被粗暴地踹开!
门板狠狠撞击在墙壁上,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莉迪娅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的一激灵。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昏暗的室内,形成一道刺目的光柱,逆光中,一个窈窕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女人,身姿曼妙,脸上带着一丝看似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那双狭长的凤眼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与戏谑,牢牢锁定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的莉迪娅身上,仿佛在看一只已经落入陷阱、却还在做垂死挣扎的猎物。
“好久不见了,莉迪娅小姐。”
女人轻笑一声,声音依旧柔媚,却带着毒蛇般的寒意。
“看来,您恢复得不错嘛。只是……不知灵力恢复了几成?”

“你……你是谁?来这做什么。”
莉迪娅心头警铃大作!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双手撑着床板试图后退,直到背脊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她绿色的眼眸锐利地盯着对方,如同受惊的幼兽。
“哈哈,还没过几天,小姐就忘了呢。”
女子嫣然一笑,缓缓地抬起了双手。
然后,在莉迪娅震惊的目光中,她轻轻地、慢条斯理地开始褪去手上那双精致的丝绸手套。
手套滑落,露出的一双森白、干枯、毫无血肉、指节分明的白骨手爪!指甲幽黑,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白骨精!”
莉迪娅的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日在午金城的遭遇。

“看来……您想起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