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叟留下的粗布油包,静卧在陆长宵玄色劲装的暗袋内里,却仿佛一块灼热的炭火,炙烤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笼罩下来,唯有窗外渐沥的雨声 敲打着紧张的节奏。
伊蕾娜斜倚床榻,脸色因毒素与刚刚的冲突而苍白如纸,琉璃色的眼眸却锐利如鹰,牢牢锁定在陆长宵按在胸前内袋的手上。
莉迪娅绿色眼眸中悲愤与疑惑交织,米薇酒红色的发丝无风自动,显露出内心的波澜涌动,就连伤势未愈的玖十七,也挣扎着挺直脊背,独臂紧握木棍,等待着那即将揭晓的、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真相。
陆长宵的缓缓扫过众人,那目光深沉如古井,带着一种洞悉世情却又倍感沉重的疲惫。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才敢触碰那包裹着罪恶的油布。他极其缓慢地将手伸入怀中,取出油包,动作庄重得如同开启一座尘封的墓穴。
粗布上,还沾着昨夜搏杀留下的点点暗红与雨水泥泞的污渍。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用指尖细细摩挲着油包表面那几个看似无意、实为机关的褶皱。咔嚓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内衬弹开,露出了那一小叠纸张泛黄、墨迹犹存的书信。
空气中,似乎瞬间弥漫开一股跨越两百年的尘埃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陆长宵拈起最上面一封信,信纸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他并未直接宣读,而是用那低沉而冷冽的嗓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转述着信中的内容,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铁钉,砸在众人心头。

“信曰……
‘启禀宗主,今上(焰锦帝)龙气日衰,天象晦暗,此正我金岳门 ‘纸傀暗影’ 大行其道之时也。
回武郡地脉特殊,民风看似淳朴,实因 历代官绅联手,以苛税重赋、严刑峻法禁锢久矣。
各大家族皆赖祖上 开元功臣之余荫,把持郡内要津,与各级官府 沆瀣一气。
凡有非议时政、妄论得失者,轻则 ‘纸人窥心’ ,令其惶惶不可终日;重则 ‘莫名消失’ ,尸骨无存。郡内 言论之窒塞,犹如铁桶,外界但见‘礼仪之乡,君子之风’之表象,焉知 沃土之下,早已白骨累累、怨气盈野?
此局已稳近二百载,皆因吾等 深谙驭民之术,更借 回武郡独特之风水格局,将 民怨戾气 悄然导引,反哺吾等宗门气运。望宗主安心,此地 固若金汤,绝非外界所能窥探。’

“……落款是……金岳门内堂执事,日期是天运二百三十七年秋。”
天运二百三十七年!那正是距今约两百年前!
“这……”

伊蕾娜翻译后心中巨震!
原来,回武郡所谓的“平静”与“秩序”,竟是建立在长达两个世纪的系统性的压迫与谎言之上!
所谓的“君子之乡”,不过是金岳门与地方豪强用鲜血与恐惧精心粉饰的假象!
那无处不在的纸人,不仅是镇压邪祟的工具,更是监控思想、制造恐慌的帮凶!
玖十七猛地咳嗽起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深切的悲哀。
他自幼在回武郡长大,耳濡目染皆是郡内“民风淳厚、官绅贤良”的“美名”,何曾想过,这片生养他的土地,竟在黑暗的帷幕下,被如此蹂躏了这么久!
一种被彻底欺骗的愤怒与对故乡命运的悲痛,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陆长宵面无表情,继续抽出下面几封 日期较近的信件。
这些信的笔迹各不相同,但内容却惊人的一致——皆与 黑雨灾后 的 赈灾事宜 有关!

“还有这一封,”
陆长宵的声音寒意更甚。

“是黑雨降临后半月,金岳门一位长老写给马常洪的密函。
‘天子下拨之救灾粮款、丹药符箓,已按约截留七成。
其中五成需即刻送入贵府秘库,余下两成,由我宗门与郡内其他各家协商分配 。
此举虽看似不仁,然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
若将物资尽数散于饥民,不过 延缓其数日之命 ,于大局无补,反易 滋生惰性,引发骚乱 。
不若集中资源,保全吾等根基,以待 灾后重建 ,方可 长远谋划 。’”

“五成!”
莉迪娅失声惊呼,绿色眼眸中燃起熊熊怒火。

“他们……他们竟然贪墨了华龙天子拨下的七成救灾物资!

马家……独占了五成!怪不得……怪不得黑雨之后,饥荒会爆发得如此迅猛、如此惨烈!

原来那些本该救命的粮食和药品,根本没有到灾民手中!全被他们……中饱私囊了!”
她想起这一路所见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状,娇躯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好一个‘长远谋划’!”
米薇冷笑一声,酒红色的眼眸中满是讥诮与冰寒:

“ 用无数无辜者的生命,来谋划他们自己的 富贵荣华!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难怪马常洪能‘倾尽家财’ 赈灾,原来他贪墨的,远比 他拿出来的,多得多!

这虚伪的善人!”
她的话语如同浸毒的匕首,狠狠刺向 马常洪那早已摇摇欲坠的“仁义”牌坊。
就在这时,莉迪娅的目光被油包底层几个用细绳紧紧捆扎的、巴掌大小的小布袋吸引。
布袋看起来普普通通,像是装种子或香料用的,但一种极其微弱却令人极度不适的能量波动,正从里面隐隐散发出来。

“这是……?”
莉迪娅蹙眉,小心地拿起一个布袋,解开绳结。里面露出的,是一种颜色灰暗、颗粒干瘪、毫无光泽的“米粒”。
看上去与寻常的糙米有几分相似,却死气沉沉,嗅不到丝毫谷物应有的清香,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 土腥与腐朽 混合的怪异气味。

“是马家设粥棚时用的‘赈济米’。”
陆长宵沉声道,眼中寒光一闪。

“信中提到,这些米是经‘特殊处理’的,能让饥民‘安心’,‘不起异心’。”

“特殊处理?”
米薇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她接过布袋,指尖 凝聚起一丝 极其精纯的魔力,轻轻拂过那些“米粒”。霎时间,她脸色骤变!

“这不是米!”

“这分明是土!还是被极度污秽的能量 彻底污染、榨干了所有生机的土壤,经过 幻形法术 伪装成的!

吃下去,短期内或许能果腹,但根本无法提供任何营养!

反而会加速消耗食用者本已枯竭的生命元气!这简直是……慢性毒药!”
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米薇毫不犹豫地捻起几粒“废土米”,放入口中,仔细感知后迅速吐掉。

“没错!里面还掺杂了极微量的 镇静和致幻成分!

能让吃下的人暂时感觉不到饥饿,甚至产生虚假的饱腹感和安宁感!

马常洪!他根本不是在救灾!他是在用这种鬼东西 控制灾民,让他们在 无知无觉中 慢慢走向死亡!

同时节省下真正宝贵的生存资料!”

“让我尝尝!”
玖十七嘶哑着开口,伸出独臂。他曾是灾民,亲眼见过、也领过马家的“赈济粥”!米薇犹豫了一下,还是递过几粒。
玖十七放入口中,咀嚼了两下后……

“是土,错不了!”
玖十七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决对。

“这嚼感,和十年前离开回武郡一样。”

“与其说是观音土,不如说是废土。”
真相如同一把冰冷的锉刀,一点点地 磨去了 每个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
两百年的压迫,黑雨后的贪墨,令人发指的冷酷算计……马常洪及其背后势力犯下的罪行,已然 滔天!
伊蕾娜缓缓抬起自己依旧缠绕着纱布、隐隐作痛的左手。
那道幽蓝色的刀痕,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 活物般 微微闪烁着。
沙虎帮盲叟那“释怨” 的诡异举动,此刻想来,竟有了 一种截然不同的意味。
“现在……我似乎有些明白……”

伊蕾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 冰冷质感。
“那盲叟为何要对我出手,又留下解药了。”


“可不是?!”
米薇接过话。

“帮我们洗清嫌疑,还给我们带来这么震撼的消息。

看来他们并非我们最初想象的那样,是一群滥杀无辜的匪类。”

“不一定。”
陆长宵沉声否定。

“沙虎帮对马府与金岳门之恨真实无需多言,但匪就是匪,这无法改变。”

“陆大人,此话怎讲?”

“米薇,你有没有想过……”
莉迪娅突然开口,她绿色的眼眸愈发明亮。

“沙虎派并非良心发现,而是知道他们即将步入死亡,所做出最后有意义的举动呢?”

“最后有意义的举动……”
米薇敏锐的捕捉到最后一句话。
“是这样吗?”

而伊蕾娜稍作思索后,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我认为。沙虎派并非是要受到正义的审判而害怕,而是要被与他合作的‘伙伴’灭口而感到绝望。”

“回武郡的罪行可是隐藏了整整上百年,仅沙虎派这样的小型江湖匪帮,是不可能轻易发现的。”

“而絮坯组织的近期活动大家都有目共睹。绝亭峰事件、雷宁城大爆炸、远安城瘟疫都是他们所做。”

“探出回武郡的秘密对他们而言,并不困难。”


“伊蕾娜小姐分析无错。”
陆长宵边说边整理桌上的信件。

“但絮坯与沙虎派之间虽说是合作,但更准确的是利用。”

“马常洪遇害那夜后,本座亲自确认过,都是沙虎派武师级以上成员的尸骨。”

“沙虎派一战折损那么多,自然再无利用价值。”

“沙虎派是絮坯的刀,利用完毕就丢弃,就像灭门黑狼派、铁刀门那样。”

“大人,我有一问。”

“他们不是只要杀马常洪吗?为什么还要揭回武郡的底?”

“或许杀马常洪只是第一步,他们恨的是整个回武郡。”
莉迪娅代替作出解释。

“在得知帮派即将灭门后,他们不甘。为了完成复仇,只好寄希望于他人。

同时他们也料定,身为锦衣卫总指挥使的陆大人不可能坐视不管。”

“但不得不说,这些匪徒猜中了。”

“这么说来……”

“沙虎派之所以把这真相带给我们,一是因为他们或许还在回武郡,被金岳门追杀;二是因为絮坯组织也在剿杀他们。”

“他们没法把真相带出去,只能交给我们。”
此刻所有人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布满蛛网的棋盘,每一步都可能触发未知的杀机。
伊蕾娜看向手的伤口一会儿后。
“而这道伤,这险些致命的毒,反而成了我们此刻能在这午金城暂时‘安全’的‘保命符’。真可笑”

“因为在他们眼中,一个 被沙虎帮顶尖杀手 亲自 ‘清理门户’ 未遂的人,显然不可能是 他们的 同党。”


“关于回武郡和沙虎派的仇怨、絮坯的真实意图、回武郡两百年来深处的诡事我们还一概不知。”
陆长宵将油包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塞回内袋深处,锐利地扫视在场每一个人。。

“但这些信件和证物,关系重大。”

“正所谓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而我们都已知晓马府的秘密。

在彻底铲除马府残余势力、肃清金岳门毒瘤之前,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否则,不仅我等性命难保,更会打草惊蛇,让这 滔天罪恶,继续隐匿在黑暗之中!”
窗外,雨声不知何时已渐渐停歇。但屋内的空气,却比暴雨倾盆时更加凝重、冰冷。
灰之魔女与她的同伴们,已然深深卷入一场跨越两百年时空、交织权力、贪婪与谎言的巨大漩涡 中心。
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更为凶险的旅途与更加残酷的真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