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小笙的交谈,如同在浑浊的漩涡中投下了一颗定神的鹅卵石,虽未彻底平息莉迪娅心中关于奥丽薇娅转世的惊涛骇浪,却也为她指明了一条暂且搁置疑团、珍惜眼前人的路径。
两人离开那间弥漫着淡淡悲伤与温暖回忆的蒸馆,踏着午金城午后稀薄而苍白的阳光,向临时住所走去。街道上,昨日激战与马常洪遇刺的阴影依旧浓郁,巡逻的士兵神色紧绷,偶尔相遇的灾民眼中也充满了未散的惊惶。
莉迪娅绿色眼眸中的情绪复杂难明,时而飘向远方,时而落在自己指尖,仿佛仍在回味小笙发簪上那枚与吊坠如出一辙的符号带来的震撼。
伊蕾娜则显得平静许多,琉璃色的眼眸淡然扫过街景,将一切喧嚣与暗流尽收眼底,却不多言。
灰之魔女的旅程早已教会她,过多的情感投入有时反成负累,保持适当的疏离与观察,方能看清迷雾下的真相。
就在她们即将抵达那处略显偏僻的院落时,一个佝偻的身影如同从墙角的阴影中渗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挡在了路中央。
那是一位老态龙钟的盲人老者。
他衣衫褴褛不堪,沾满了东城大火留下的灰烬与焦痕,手中拄着一根光滑的竹杖,深陷的眼窝中空洞无物,脸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皱纹,如同干裂的土地。
他微微侧着头,仿佛在用残存的听觉捕捉周围的动静。
老者“请问……是灰之魔女,伊蕾娜小姐吗?”
老者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肯定。
伊蕾娜脚步一顿,琉璃色的眼眸瞬间锐利起来,魔力感知如同无形的触手悄然延伸,仔细探查着老者。
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却平淡无奇,老者身上没有丝毫魔力或内力波动,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在火灾中侥幸逃生的可怜老人。莉迪娅也警惕地停下,绿色眼眸中露出询问之色。
伊蕾娜“老人家,是我。”
伊蕾娜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伊蕾娜“有事吗?”
盲叟脸上挤出一个近乎讨好的、却因面部肌肉僵硬而显得有些怪异的笑容,他颤巍巍地从怀中摸索出一个用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物件,双手恭敬地向前递出。
老者“老朽……老朽是昨夜东城大火的幸存者……多亏了大人和诸位高人奋力扑救,才捡回这条贱命……
老者无以为报,只有这点祖传的小玩意儿,聊表心意……
老者还请……还请小姐务必收下……”
那布包不大,形状方正,似乎是个小木盒。
伊蕾娜目光微闪。她看了一眼身旁心神不宁、略显疲惫的莉迪娅,心中已有计较。
她轻轻拍了拍莉迪娅的手臂。
伊蕾娜“莉迪娅,你先回去休息吧。
伊蕾娜我与这位老人家说几句话。”
莉迪娅有些担忧地看了看盲叟,又看了看伊蕾娜,见后者神色平静,便点了点头。
莉迪娅“好,那你小心些。”
她深知伊蕾娜的能力,寻常人难以伤她分毫,便先行一步,推门走进了院落。
见莉迪娅离开,伊蕾娜这才伸手接过那个粗布包裹。指尖触感冰凉坚硬,确是个盒子。
她并未立刻打开,而是看着盲叟,语气依旧淡然。
伊蕾娜“老人家客气了。举手之劳,不必挂齿。
伊蕾娜您……还有其他事吗?”
盲叟“看”着伊蕾娜的方向,空洞的眼窝仿佛能穿透黑暗,直抵人心。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老者“魔女小姐……”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褪去了之前的卑微,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老者“老朽虽目不能视,但心却未盲。
老者您……并非我华龙大陆之人,乃异界而来的旅者。
老者为何……要卷入这回武郡的浑水,插手我辈的恩怨纷争呢?
老者这片土地上的杀戮、阴谋、贪欲,如同沼泽深处的腐泥,沾上了,便再难洗净。
老者您……何必自寻烦恼?”
伊蕾娜琉璃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这盲叟,绝非寻常灾民!
他的话语,直指核心,且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感。
伊蕾娜“旅人亦有旅人的原则。”
伊蕾娜声音清冷。
伊蕾娜“我本来不想干涉这世界的任何事。
伊蕾娜奈何……有人将灾祸与危险,引到了我的面前。”
她顿了顿,想起梁川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以及絮坯组织那无处不在的阴影,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冷冽的锋芒。
伊蕾娜“杀人魔梁川,恶行已威胁到我与同伴的性命。
伊蕾娜更何况……据我所知,他背后的絮坯组织,曾经掌握着某种跨越世界壁垒的禁忌之法。”
她抬起眼,目光如炬,即使面对盲叟空洞的眼窝,也仿佛能传递其间的锐利。
伊蕾娜“他们……甚至可能,以我的故乡——和平之国洛贝塔的安危作为筹码或目标。”
这是伊蕾娜首次向此界之人明确表露她介入的深层原因。
并非出于纯粹的正义感,而是源于最直接的生存威胁与对故土的守护之心。
灰之魔女或许淡漠疏离,但绝不容许他人触碰其底线。
盲叟静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无喜无悲,仿佛伊蕾娜所言,皆在他预料之中。
他沉默片刻,方才幽幽叹道。
老者“原来如此……因果纠缠,果然难以置身事外。
老者梁川……絮坯……确是心腹大患。只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丝诡异的飘忽。
老者“魔女大人可知,有时斩断因果,未必需要不死不休?”
就在伊蕾娜咀嚼着他这番话中深意的刹那——
异变突生!
那原本颤巍巍、看似连站立都需依靠竹杖的盲叟,动若脱兔!
他一直拄着竹杖的右手猛地一甩,竹杖顶端骤然弹出一截 幽蓝色、闪烁着不详光泽的锋利短刃!
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伊蕾娜瞳孔骤缩,常年旅行锻炼出的危机本能让她几乎下意识地就要后撤并激发防御魔法!
然而,那柄毒刃并非刺向她的要害,而是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精准无比地在她伸出的、刚刚接过礼物的左手手背上,轻轻一划!
“嗤——!”
一道细长的血痕瞬间浮现,鲜血 即刻涌出,但更可怕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肤立刻泛起 诡异的幽蓝色,并传来一阵尖锐的麻痹感与刺骨的寒意!剧毒!
伊蕾娜“你!”
伊蕾娜又惊又怒,魔力瞬间爆发,就要将眼前这阴险的老者轰飞!
但那盲叟在一击得手后,并未继续进攻,反而疾退数步,重新恢复了那副佝偻的姿态。
他脸上毫无惧色,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 庄重神情。
他将那柄仍在滴着毒血的竹杖毒刃 轻轻顿地,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老者“灰之魔女伊蕾娜!”
盲叟的声音陡然变得 洪亮而肃穆,与之前的沙哑判若两人。
老者“此刃名为‘释怨’,刃上之毒,乃我沙虎帮 世代相传的‘恩怨了结散’!
老者此毒不见血则已,一见血光,便意味着持刃者与受刃者之间的仇怨,已由此刃 代为清偿!”
他朝着伊蕾娜的方向,郑重其事地 拱手一礼,姿态古朴而严谨。
老者“今日以此刀痕为证!
老者我沙虎帮与阁下之间,因马府之事、回武郡之乱而产生的一切纠葛、冲突、仇怨,自此 一刀两断,悉数化解!
老者江湖路远,望阁下 珍重!”
说完这番石破天惊的话语,盲叟不再有丝毫停留,身形一扭,便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般,几个闪烁,便已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深处,速度之快,远超寻常武者!
伊蕾娜“沙虎帮……”
伊蕾娜呆立当场,左手手背上传来的麻痹与剧痛不断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她低头看着那道幽蓝色的伤口,琉璃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理解的困惑。
沙虎帮?这盲叟竟是沙虎帮的人?他们不是恨马常洪入骨,甚至发出七日屠城令吗?为何突然用这种诡异的方式,来“化解”与自己的“仇怨”?
自己与沙虎帮,又何来什么需要“释怨”的深仇大恨?难道仅因为自己协助守城?
这突如其来的“和解”,非但没让伊蕾娜感到丝毫轻松,反而让她觉得眼前的迷雾 更加浓重!
沙虎帮的行事,太过反常,这背后,定然隐藏着更大的阴谋或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试图运转魔力 逼出毒素,却发现那“恩怨了结散”极为刁钻,竟能阻滞魔力流动,并沿着手臂经脉迅速向上蔓延!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 猛地袭来,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伊蕾娜脚下踉跄,勉强扶住旁边的墙壁,才没有立刻摔倒。
伊蕾娜“可恶……”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意识却如同 陷入泥沼般,不受控制地 沉沦下去。
最终,灰之魔女的身躯 软软地 滑倒在地,倒在了自家院落门前的 冰冷石阶上,陷入了 深度的昏迷。唯有手背上那道幽蓝色的刀痕,在渐渐暗淡的天光下,兀自闪烁着 诡异而神秘的光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