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晨光，并未给午金城带来多少暖意，反而像一层惨白的薄纱，轻飘飘地覆在焦土与残垣之上，映照出劫后余生般的死寂与清冷。

昨日东城的火场依旧冒着缕缕青烟，混合着未散尽的淡淡血腥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

马常洪遇刺的消息已如瘟疫般传开，给这座本就风雨飘摇的城池又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街道上行人稀少，且皆步履匆匆，面带惊惶。

伊蕾娜和莉迪娅早早便离开了暂居的院落，朝着城西那家名为“如意蒸馆”的铺子走去。

莉迪娅几乎一夜未眠，绿色眼眸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色阴影，眼神却异常明亮而复杂，交织着期盼、恐惧、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紧张。

她无数次摩挲着怀中那枚刻有独特符号的发簪，又下意识地触碰着自己脖颈上那枚从未离身的宝石吊坠，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却仿佛灼烧着她的心。

伊蕾娜将莉迪娅的焦灼与不安尽收眼底，琉璃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忧虑。她没有多言，只是默默陪伴在一旁。

灰之魔女深知，有些心结，唯有当事人自己才能解开。

如意蒸馆的门板依旧紧闭，门前悬挂着简单的白色丧幡，在晨风中无力地飘荡。

昨日还弥漫着食物香气的地方，此刻只剩下冷清与悲戚。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门口，用一块湿布，一点点地、极其认真地擦拭着门槛上昨日溅落的、已变得暗红的血渍。正是小笙。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麻布衣裙，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用那根木发簪牢牢固定。

小脸上没有了昨日的血污，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疲惫与平静。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伊蕾娜和莉迪娅，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努力挤出一个乖巧而略带哀伤的笑容。

小笙“伊蕾娜姐姐，莉迪娅姐姐……你们来了。”

她站起身，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出乎意料地镇定。

小笙“谢谢你们昨天救了我……

小笙掌柜伯伯的……后事，街坊邻居们帮忙，已经……简单办完了。”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门内那空荡荡的、再也不会有掌柜忙碌身影的灶台，眼圈微微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水掉下来。

莉迪娅看到小笙这般模样，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她快步上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笙平齐，绿色眼眸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心疼。

莉迪娅“小笙……你没事吧？

莉迪娅一个人……害怕吗？”

小笙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柔韧的力量。

小笙“有点怕……但掌柜伯伯以前常说，人死了，就是去很远的地方旅行了。

小笙他对我很好，就像……就像爹爹一样。

小笙我要好好的，他……他在那边才能放心。”

她说着，甚至反过来安慰莉迪娅。

小笙“莉迪娅姐姐，你别担心我，我……我习惯了。”

这句“习惯了”，让莉迪娅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废墟和饥荒中，同样倔强地安慰她的奥丽薇娅。

伊蕾娜轻轻推开蒸馆虚掩的门，室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香烛焚烧后的淡淡气息。她示意三人进去说话。

小笙乖巧地引着她们在靠窗的一张旧木桌旁坐下，还迈着小小的步子，想去给她们倒水。

莉迪娅“小笙，别忙了。”

莉迪娅拉住她冰凉的小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阳光透过糊着油纸的窗户，斑驳地洒在三人身上。

莉迪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莉迪娅“小笙……昨天，你的发簪掉落，我帮你捡起来了。”

她将那只木发簪轻轻放在桌上。

小笙“啊！谢谢莉迪娅姐姐！”

小笙连忙道谢，拿起发簪，珍惜地用手帕擦了擦，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莉迪娅的目光紧紧锁定着那发簪簪头上清晰可见的符号，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她斟酌着词语，小心翼翼地开口。

莉迪娅“小笙……这个发簪上的花纹……很特别。

莉迪娅是……谁给你刻的吗？”

小笙闻言，低头看着发簪，脸上露出混合着思念与自豪的温柔神情。

小笙“嗯！是娘亲亲自为我雕的。”

她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四芒星、翅膀与花朵的轮廓，眼神有些飘远。

小笙“我娘亲……她以前是咱们回武郡最好的雕刻师呢！

小笙虽然……虽然家里穷，买不起好木料，但她能用最普通的木头，刻出最好看的东西。”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孺慕的光芒。

小笙“我小时候，就喜欢趴在娘亲的工作台边，看她雕刻。

小笙我想学雕刻，第一个学会画的，就是这个花纹。

小笙这个图案，我梦里常常见到，觉得又好看，又安心。”

小笙娘亲当时就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地教……

小笙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很快又扬起小脸，露出一个坚强的笑容。

小笙“至于它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

小笙可能就自以为……它能给我带来祝福吧。”

莉迪娅“梦……”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莉迪娅脑海中炸响！

梦中所见？莫名觉得安心？

而且小笙为什么会作这样的图案？

还是说……小笙就是奥丽薇娅？

她的灵魂……以某种方式……来到了这个世界，成为了小笙？

莉迪娅的呼吸骤然急促，绿色眼眸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与混乱。

她紧紧攥着自己的宝石吊坠，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华龙大陆确实流传着一些关于灵魂转世、重生的玄奥传说，一些寺庙道观中也有相关记载。

但……莉迪娅是受过现代魔法教育的魔女，她证实过奥丽薇娅的死亡，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至今仍刻骨铭心。

她无法轻易相信这种近乎神话的可能性。

莉迪娅“不……不可能……”

莉迪娅失神地喃喃低语，脸色苍白。

莉迪娅“奥丽薇娅她……怎么可能会……”

小笙“奥丽薇娅……”

小笙“对姐姐来说很重要吗？”

小笙问道，同时一直静静聆听的伊蕾娜，此刻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将莉迪娅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她琉璃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小笙那天真而带着些许困惑的脸庞，又落在莉迪娅那写满挣扎与痛苦的脸上。

伊蕾娜“莉迪娅，”

伊蕾娜的声音清冷而平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伊蕾娜“执着于验证一个几乎无法证实的‘可能’，不如珍惜眼前真实的‘存在’。”

她微微侧头，阳光在她灰白色的长发上跳跃，继续说道。

伊蕾娜“无论小笙是否与你记忆中的那位故人有关，她此刻确确实实是一个独立、善良、需要关怀的鲜活生命。

伊蕾娜她刚刚失去了视若亲人的掌柜，孤身一人。

伊蕾娜你对她那份不由自主的关切，是发自内心的善良，这与她究竟是谁，并无必然关联。”

伊蕾娜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中带着她特有的从容。

伊蕾娜“况且，就算她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多结交一位像小笙这样坚韧又可爱的新朋友，对我们这些漫长的旅人来说，不也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吗？

伊蕾娜何必让过去的阴影，束缚了当下可能的美好呢？”

莉迪娅怔怔地看着伊蕾娜，又转头看向身旁正眨着大眼睛、有些担忧地望着她的小笙。

小笙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她自己慌乱的身影，却也充满了一种纯粹的、令人心安的温度。

是啊……伊蕾娜说得对。

无论小笙是不是奥丽薇娅，她都无法对她置之不理。这份跨越时空的熟悉感与油然而生的保护欲，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珍贵的联结。

莉迪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重新露出一个虽然还有些勉强、却足够温柔的笑容。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小笙略显冰凉的小手。

莉迪娅“伊蕾娜说得对……”

莉迪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莉迪娅“小笙，以后……你就把我当成姐姐吧。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

小笙先是一愣，随即大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惊喜和难以置信的泪光，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开心。

小笙“真……真的吗？莉迪娅姐姐！”

窗外的阳光，似乎也因这跨越猜疑的温暖承诺，而变得明媚了几分。

然而，在莉迪娅心底深处，关于那枚神秘符号的疑问，以及小笙与奥丽薇娅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联，注定将成为她接下来旅途中，一个无法回避、必须探寻的谜题。

灰之魔女在一旁安静地品着早已凉掉的茶，琉璃色的眼眸深邃如潭，不知又在思索着怎样关乎命运与巧合的旅途见闻。

（本章完）

发簪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