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馆内,时间仿佛被那只艳丽鹦鹉扑棱翅膀掀起的风凝固了。
滚落一地、沾满尘土的小笼包散发着残余的热气,与突如其来的死寂形成刺对比。
闯入的华服公子与其凶神恶煞的家丁,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这小小空间内短暂的安宁。
他目光中的狎昵与占有欲毫不掩饰,如同黏湿的触手,缠绕在伊蕾娜身上。
伊蕾娜眼眸瞬间结冰,指尖已悄然抵住袖中魔杖的木质纹理。
莉迪娅绿色眼眸中燃起怒火,下意识地向前半步,与伊蕾娜并肩而立。
就连一直瑟缩的玖十七,也握紧了藏在衣服里的短刀,独臂紧绷。
然而,那公子的目光仅在伊蕾娜脸上停留片刻,便兴趣缺缺地移开,仿佛打量一件虽精致却并非首要目标的玩物。
他漫不经心地吹了声口哨。
公子哥“彩云,回来。”
那只撞翻蒸笼的彩色鹦鹉闻声,立刻停止在屋梁间的惊慌飞窜,乖顺地落回公子伸出的、戴满宝石指环的手臂上,亲昵地用喙梳理着他锦缎衣袖的金线绣纹。
公子用另一只手极其宠溺地抚摸着鹦鹉的羽毛,眼神温柔,与方才的跋扈判若两人。
公子哥“乖彩云,没吓着吧?这些粗鄙之地,确实配不上你的灵性。”
他语调轻柔,随即抬头,目光扫过蒸馆掌柜那张惨白的脸,最终锁定在后厨门帘旁那个面色惶恐、身形瘦小的女学徒身上。
那女孩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不敢抬头。
玖十七“马府的人…”
一声极低的、带着颤音的嗫嚅从伊蕾娜身后传来。是玖十七。
他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惧,身体微微发抖。
莉迪娅“你怎么知道?”
玖十七“领头的那个…是马府内院的护院教头,‘铁掌’刘魁…
玖十七我…我当年在街上‘干活’时,见过他几次…绝不会认错…”
伊蕾娜心念电转。
马府?马常洪府上的人?
眼前这公子哥的做派,与马常洪那副“爱民如子”、“仁义无双”的面具,简直南辕北辙。
伊蕾娜“马常洪…有孩子?”
伊蕾娜压低声音,目光依旧锁定那公子,问玖十七。
玖十七“从…从未听说过!”
玖十七用力摇头,汗珠从额角滑落。
玖十七“马老爷在城中名声极好,但家事向来隐秘,只知他有一女早年远嫁…从未听闻有公子…”
就在这时,那公子逗弄着鹦鹉,用扇子遥遥一指那女学徒,语气轻佻。
公子哥“你,过来。”
女学徒浑身一颤,吓得几乎要哭出来,求助地望向掌柜。
掌柜的连忙躬身作揖,声音发抖。
掌柜“这…这位公子爷…小丫头笨手笨脚,怕是伺候不周…您有何吩咐,小的…”
公子哥“吩咐?”
公子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意的侮辱。
公子哥“本公子是怀疑你们这黑店,用的食材不干不净!
公子哥瞧这丫头面黄肌瘦,手脚不净,怕是碰过什么瘟死畜生的肉,拿来包了包子,想毒害本公子不成?!”
他边说边用扇子极其侮辱性地挑起滚落在地的一个包子,嫌弃地瞥了一眼,扔在地上,用镶玉的靴尖碾碎。
公子哥“这种猪食,也就配给这些贱民果腹!竟敢拿出来售卖,真是脏了本公子的眼!”
掌柜“公子爷明鉴啊!”
掌柜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掌柜“小店用的都是新鲜肉料,每日现宰现送,绝无半点不洁!街坊四邻都可作证啊!”
公子哥“证明?”
公子哈哈大笑,笑声尖锐刺耳。
公子哥“你们这些下贱坯子,互相包庇,说的话也能信?”
他目光再次盯住那瑟瑟发抖的女学徒。
公子哥“这小丫头,一看就有问题!面色鬼祟,定是心里有鬼!
公子哥来人!把这丫头,连同这些脏污证物,一并押送官府!
公子哥本公子要亲自看着官府老爷彻查!”
两名膀大腰圆的家丁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女学徒。
莉迪娅“住手!”
一声清叱响起,并非来自伊蕾娜,而是莉迪娅。她绿色眼眸中燃烧着纯粹的愤怒,一个箭步挡在女学徒身前。
莉迪娅“光天化日之下,凭什么无故抓人?!
莉迪娅你分明是故意刁难!”
那公子似乎这才正式注意到莉迪娅,上下打量她一番,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轻蔑的弧度。
公子哥“哟,又是个异界来的灵姬?
公子哥怎么,你们那个穷酸灵法协会,如今连这等市井纠纷也要管了?”
他语气中的嘲讽几乎凝成实质。
公子哥“滚回你的世界去!少在这华龙地界,多管闲事!
公子哥再敢聒噪,信不信本公子一句话,就能让你这破蒸馆,还有这不干不净的小贱人,一起从这午金城消失?!”
这番话恶毒而嚣张,不仅直接针对莉迪娅和魔法协会,更透露出一种对本地规则的肆意践踏和对人命的极端漠视。
莉迪娅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被对方的蛮横噎住。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却带着冰冷质感的声音响起,如同清泉流过坚冰。
伊蕾娜“马公子,好大的威风。”
伊蕾娜缓缓上前一步,琉璃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注视着那华服公子。她并未动怒,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性好奇,却让那公子眉头瞬间拧紧。
伊蕾娜“听闻马常洪马先生,为了回武郡灾后秩序费了很大精力,甚至不惜散尽家财,用以安抚民心。”
伊蕾娜微微歪头,灰白长发滑过肩头,语气天真得近乎残忍。
伊蕾娜“怎么马先生教子之术,好像…与他的爱民之心背道而驰?
伊蕾娜莫非马公子这般当众欺凌弱小、污人清白、欲行构陷的做派,也是马先生言传身教,为了维护本郡‘秩序’的独特法门不成?”
这番话,如同一把淬毒的软刀,精准地剥开了马常洪那层“仁义”的外衣,直刺其家庭教育的核心矛盾,更是将“马公子”这个称呼与其父马常洪死死绑在一起。
那公子——马逐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伊蕾娜的话,显然戳到了他最痛处。
他眼中那玩世不恭的轻蔑瞬间被一种狂躁的、几乎要溢出的怨毒所取代。
马逐曜“闭嘴!贱人!”
马逐曜猛地甩开手臂,吓得鹦鹉“彩云”惊叫一声飞起。他指着伊蕾娜,手指因愤怒而颤抖,声音尖利得破音。
马逐曜“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我父亲?!
马逐曜那个伪君子!那个老不死的!他眼里只有他的名声,他的城池,他的那些贱民!何曾有过我?!何曾有过马府?!”
他状若疯癫,口不择言地咆哮起来,将积压的恨意彻底倾泻。
马逐曜“他马常洪不是自诩救世主吗?
马逐曜好啊!我告诉你,他最好祈祷梁川那把刀够快!祈祷沙虎帮的屠城令是真的!
马逐曜还有那个刚冒出来的‘絮坯’!最好把他们马府上下下、男女老幼,杀个干干净净!
马逐曜把这虚伪的马府,从他最在乎的回武郡地图上彻底抹掉!这才叫天理昭彰!这才叫报应!”
这恶毒的诅咒,这弑亲的恨意,如同凛冬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蒸馆。
连他带来的家丁都面露惊骇,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伊蕾娜、莉迪娅、玖十七,都清晰地感受到了这股源自血脉深处、扭曲到极致的恨意。
这已非简单的纨绔子弟胡作非为,而是彻骨的、针对整个家族,尤其是其父马常洪的毁灭欲。
伊蕾娜“你这家伙……”
伊蕾娜琉璃色的眼眸中寒意更盛,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厌恶。
她对马常洪有所怀疑,但马逐曜这般迁怒无辜、手段下作、心性歹毒的行径,更令人不齿。
她指尖魔力开始无声凝聚,准备给这个口出恶言、欺凌弱小的狂徒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就在伊蕾娜即将出手的刹那,一名原本守在门口的家丁急匆匆地挤开同伴,附耳到马逐曜身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什么。
马逐曜脸上狂怒的表情骤然僵住,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眼中的疯狂恨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不定,甚至…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猛地抬头,目光惊疑地扫过伊蕾娜,又迅速移开,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意外且不利的消息。
马逐曜“哼!”
他重重哼了一声,像是要掩饰失态,色厉内荏地瞪了伊蕾娜一眼。
马逐曜“今天算你们走运!本公子有要事在身,没空跟你们这群贱民计较!”
他再次吹响口哨,那只名叫“彩云”的鹦鹉乖巧地落回他肩头。
马逐曜最后用阴沉的目光狠狠剐了那吓得瘫软在地的女学徒一眼,又意味不明地扫过伊蕾娜,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在心里。
马逐曜“我们走!”
他一甩衣袖,带着一众家丁,如同来时一般突兀地,转身快步离去,脚步甚至带着几分仓促。
那名家丁的低语,显然带来了让他不得不暂时退让的消息。
蒸馆内,只剩下一片狼藉,压抑的寂静,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恶意与谜团。
莉迪娅立刻蹲下身,扶起那个仍在低声啜泣的女学徒,柔声安慰。
玖十七“靠……终于走了。”
玖十七松了口气,却依旧眉头紧锁。
伊蕾娜“……”
伊蕾娜则站在原地,琉璃色的眼眸望向马逐曜消失的门口,指尖魔力缓缓平息。
马逐曜对马常洪乃至整个马府的刻骨仇恨,他离去时的仓皇反常,以及那句关于“新出现的‘絮坯’”的诅咒……这一切,都让午金城上空本就密布的疑云,变得更加厚重且凶险。
这位突然出现的“马公子”背后,似乎也牵连着更深的阴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