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入深海后缓缓上浮的光点，最先恢复的是身体各处传来的、被仔细包扎后仍隐隐作痛的信号。

伊蕾娜“……”

伊蕾娜蓝紫色的眼眸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木质天花板的简陋纹理。

她正躺在一张不算柔软但干净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

阳光从一侧的格子窗斜射进来，在床前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她微微侧头，脖颈传来僵硬的酸痛。

只见莉迪娅正趴在她的床沿边睡着了，平日里闪耀如阳光的金发此刻有些黯淡凌乱，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

她的手臂和额头都缠着干净的白色绷带，边缘还渗着点点殷红，呼吸轻浅而疲惫，眼下的阴影诉说着昨夜的惊心动魄。

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伊蕾娜的手腕上，仿佛生怕她消失一般。

“咳……咳咳……”

房间角落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和低声的抱怨。

伊蕾娜循声望去，只见玖十七靠墙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左臂的袖子空荡荡地垂落，肩部被厚厚的绷带层层包裹，依旧有血渍渗出。

玖十七“娘的……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玖十七“不是说善有善报吗……”

他右臂完好，正用一根小木棍百无聊赖地戳着地面，嘴里不停地嘟囔着。

玖十七“以前做贼的时候……顶多也就挨顿揍……至少不会断胳膊断腿——

玖十七现在好了，一条胳膊说没就没了……

玖十七陆指挥使的赏钱还没捂热乎，下半辈子怕是得靠那点抚恤金混吃等死了……

玖十七这该死的世道……”

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劫后余生的颓丧与对未来的茫然。

似乎是被玖十七的嘟囔声或是伊蕾娜细微的动作惊醒，莉迪娅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绿色眼眸先是有些迷茫，待聚焦到伊蕾娜脸上时，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莉迪娅“伊蕾娜！你醒了！”

她猛地坐直身体，因动作太快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但脸上的喜悦却丝毫未减。

莉迪娅“太好了！你昏迷了整整一夜！

莉迪娅感觉怎么样？

莉迪娅还有哪里特别疼吗？”

她连珠炮似的发问，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伊蕾娜尝试动了一下，全身如同散架般疼痛，尤其是左肩和腰部被魔狼利齿咬穿的地方，即便包扎妥当，每一次呼吸仍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伊蕾娜“嗯……疼……”

她轻轻抽了口气，声音虚弱而沙哑。

伊蕾娜“你……你们没事吧？这里是哪里？”

莉迪娅“我还好，休息一段时间就可以了。”

莉迪娅“只是玖十七他……”

玖十七“没问题。”

玖十七缓缓向她竖了个拇指，但他面色苍白如纸，断掉的手臂显然不能再接上了。

莉迪娅“呼…逞强的家伙。”

她看回床上躺着的伊蕾娜。

莉迪娅“这里是陆长宵指挥使临时安排的安全屋，还算隐蔽。”

莉迪娅“昨天夜里全城大乱。

莉迪娅是陆长宵……把你从那条巷子的废墟里找回来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莉迪娅“当时你浑身是血，气息微弱，都快吓死我们了。”

伊蕾娜“这……这样吗？”

提到昨夜的惨状，莉迪娅的声音低沉下去。

莉迪娅“另外，昨夜雷宁城简直成了炼狱，到处都是爆炸和骚动。

莉迪娅城南的烟火工坊区连环爆炸，火势蔓延了小半个城，很多地方都成了废墟。

莉迪娅更可怕的是，魔法协会也遭到了不明高手的袭击。

莉迪娅听说……禁书阁被人闯入，里面的卷宗文件，包括那些从炎大南那里查来的关于‘絮坯’的线索，几乎全被毁掉了。

莉迪娅还死了好几位协会的魔导使……”

玖十七“何止是异界协会！”

角落里的玖十七插话道，语气带着愤懑和一丝恐惧。

玖十七“那只黑不溜秋的狼怪物是真阎王啊！

玖十七我可听锦衣卫的兄弟们说，后来赶去围剿它的弟兄和协会的灵术师们，那叫一个惨！

玖十七刀剑砍上去屁用没有！灵法轰上去就跟挠痒痒似的！

玖十七那些大宗师的锦衣卫！都以为这畜牲随便打打就可以。

玖十七结果连个全尸都没落下！不是被分尸，就是像俺一样缺胳膊少腿，这辈子算完了……”

他说着，声音哽咽起来，别过脸去。

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

阳光依旧明媚，窗棂的光影缓缓移动，像时间无声的脚步。

可这屋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沉重得令人窒息。

那光柱中的尘埃仍在飞舞，却不再轻盈，反倒像灰烬，缓缓飘落，覆盖在每个人的肩头。

伊蕾娜“杀了这么多人……”

伊蕾娜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刀，划破了寂静。

伊蕾娜“果然……是个魔鬼。”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迷茫，只剩冰冷的锐利。

伊蕾娜“那头黑狼……最后怎么样了？”

莉迪娅“死了。”

莉迪娅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重。

莉迪娅“是拿雷宁城一半作战人员的命换的。”

莉迪娅“魔导使、武者、锦衣卫……前赴后继，死了三十多人，伤了近百，才把它困在城隍庙的废墟里。

莉迪娅最后是陆长宵用了‘焚天诀’，以自身精血引动地脉火灵，才将那畜生焚成灰烬。”

莉迪娅“可他自己也差点没挺过来，现在还躺在总署的密室里，由三位大医师轮流医治……”

伊蕾娜“这……”

伊蕾娜怔住，“焚天诀”她了解过。

那是锦衣卫最高秘技，代价是施术者半身经脉受损，修复极难。

更何况陆长宵身上还有梁川留下的旧伤。

伊蕾娜“那……造成昨天那爆炸的真凶……抓住了吗？”

莉迪娅“抱歉，我只了解到这些，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伊蕾娜“……”

听完后，伊蕾娜缓缓望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耀、却已知同鬼蜮的城市天空。

伊蕾娜“莉迪娅……”

莉迪娅“嗯？”

伊蕾娜“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伊蕾娜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不易察觉的脆弱。

她一向以自己的容貌和优雅为傲，此刻却能想象到自己脸色苍白、伤痕累累、狼狈不堪的模样。

莉迪娅愣了一下，随即，绿色眼眸中瞬间燃起两簇小火苗。

她不是生气于伊蕾娜的问题，而是愤怒于造成这一切的元凶。

莉迪娅“难看？开什么玩笑！”

莉迪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吓了角落的玖十七一跳。

莉迪娅“是那个天杀的怪物！就是个该下地狱一千遍的混蛋！根本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

莉迪娅我们伊蕾娜这么漂亮、这么可爱的魔女，皮肤像最好的瓷器，头发像月光织成的锦缎，

莉迪娅它居然也忍心下这么重的手！简直是个不懂欣赏美还杀人如麻的禽兽！”

她越说越气，仿佛受伤的是她自己最珍视的宝物。

莉迪娅“别瞎想，你怎么样都好看！

莉迪娅“等你好起来，稍微打扮一下，肯定还是那个迷倒众生的灰之魔女！比之前更漂亮！”

她气鼓鼓地说着，小心翼翼地避开伊蕾娜的伤口，轻轻拍了拍她没受伤的右臂，语气从愤怒转为坚定的安慰。

看着莉迪娅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听着她那些略显夸张却无比真诚的维护之言，伊蕾娜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终于攀上了她苍白的嘴角。

是啊，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她可是周游列国、见过无数风浪的灰之魔女伊蕾娜，怎么能被这点伤痛和暂时的狼狈打倒？

她轻轻吸了口气，尽管牵动了伤口让她蹙眉，但眼神已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感受着体内缓慢复苏的魔力，虽然微弱，却如同涓涓细流，带来生机。

伊蕾娜“说得对……”

伊蕾娜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多了一份力量。

伊蕾娜“被一只不懂风情的野兽打败而沮丧，可不是我的风格。”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缠着绷带的脸上，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在光线下，重新闪烁起如同星辰般自信的光芒。

旅途还在继续，伤痛终会愈合，而魔女的传奇，绝不会在此刻黯淡。

（本章完）

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