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温岚镇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伊蕾娜坐在旅店一楼临窗的位置,小口啜饮着当地特有的花茶,目光掠过窗外逐渐苏醒的街市。
孩子们还在楼上安睡,经历昨夜的短暂欢愉,旅店里一片宁静。
临近晌午,旅店的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伊蕾娜抬头,看见宪成拖着步子走了进来。
与昨日去醉仙楼前那副急不可耐、眉飞色舞的模样截然不同。
此刻的他,脸上像是蒙了一层灰霾,眉头紧锁,眼神中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惊悸和深沉的疲惫。
他和伊蕾娜对视一会儿,然后一声不吭地踏上楼梯,脚步声沉重。
伊蕾娜垂下眼帘,继续品茶,心中对这位同伴的夜生活并无兴趣,只盼他别带着一身戾气去惊扰孩子们难得的安宁。
然而,预料中的呵斥或吵闹并未传来。
楼上隐约传来房门开启的声音,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
伊蕾娜微微蹙眉,放下茶杯,侧耳倾听。
预想中孩子们因恐惧而瞬间噤声、继而响起的哭闹或宪成的训斥并未发生。
相反,一阵极其细微、带着不确定的窸窣声后,竟传来了宪成一种……努力挤出来的、略显干涩沙哑,却异常温和的声音?

“呦,都……都醒着呢。”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极不自然的试探,甚至有点笨拙的讨好意味。

“昨晚睡得好吗?没……没冷着惊着吧”
楼上又是一阵沉默,似乎孩子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怀”弄懵了。

“瞧瞧,这是谁板着小脸?都不好看了!

“都要去马老爷那儿享福了,就多乐呵乐呵吧!”

来来来,都别愣着了,看叔叔给你们带什么好东西回来啦?”
一阵油纸包被打开的细碎声响后,楼上猛地爆发出孩子们短促而真实的惊呼,随即是压抑不住的、带着雀跃的细小议论声。
“是糖!蜜枣!”
“还有芝麻糖画!”
“给我的吗?”
“嗯?”

伊蕾娜心中的诧异更深了。
她起身,悄无声息地走上楼梯,停在虚掩的房门外。
透过门缝,她看到了让她几乎怀疑自己是否中了幻术的一幕:
宪成不再是那个叉着腰、用马鞭吓唬孩子的凶神恶煞。
他半蹲在孩子们中间,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因长期习惯性的刻薄而显得有些扭曲僵硬。
他正手忙脚乱地将怀里大包小包的糖果、点心分发给每个孩子,动作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愣着干啥呀?赶紧拿!随便拿!”
孩子们起初还畏缩着不敢接,但终究抵不过糖果的诱惑,怯生生地伸出手,拿到后立刻紧紧攥住,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困惑。
“宪成先生…”

宪成看到伊蕾娜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漾开。

“哎呀,灵姬大人您来了?

你看这些小鬼……呃,孩子们,多高兴啊!”
伊蕾娜琉璃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仿佛要穿透他那层突兀的和善面具。
“宪成先生今天心情很不错嘛。”

宪成干笑两声,将伊蕾娜引到走廊僻静处,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魔女大人明鉴……

唉,不瞒您说,昨天在醉仙楼,碰上了一个……算是旧相识吧。”

“那家伙,以前也干我这行,消息灵通得很。他跟我说了个事儿……”
“什么?”

他凑近些,声音更低了。

“他说,午金城的马大人,脾气有点怪,但有个众所周知的喜好——就特别喜欢看小孩子笑。

说是府里养着的那些小戏班子、小玩意儿,哪个笑得最甜、最真,哪个得的赏钱就最多,日子也最好过。”

“我一听这个,一想起之前对孩子们的态度,心里就……就不是滋味。

您想啊,这些孩子,本来就命苦,爹娘没得早,或是家里养不活,小小年纪就要被卖……

这世道已经够艰难了。”
他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竟似有了一丝真实的惆怅,

“既然马老爷好这口,咱们何不……顺水推舟?

让他们这一路也开心点,到了地方,能笑得自然些。

说不定也能少吃点苦头,多得些照拂。

这总比整天哭哭啼啼、战战兢兢地强,对吧?”
“这样吗?”

伊蕾娜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宪成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符合他一贯利益至上的算计逻辑。
但她总觉得,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背后,似乎还藏着点什么。

“不止这些,还有更晦气的一件事。
宪成啐了口痰。

我那旧相识还说,就在前两天,青柳镇出大事了!”

“是梁川那个魔头!他又犯案了。
“梁川?!”

伊蕾娜心一紧。
“难道说……”


“就是您想的那样,听说他好几户人家的孩子都没放过,那叫一个惨……

消息都传开了,说是那魔头现在越发疯魔,专挑软柿子捏。”

“我一听这个,心里就更……”
他回头望了望房间里的孩子们。

“唉!灵姬大人,您说,这世道,大人活得提心吊胆也就罢了。

这些屁大点的孩子,他们懂什么?凭什么也要担惊受怕?说不定哪天就……”
他似乎说不下去了,用力摆了摆手。

“我就想着,既然咱们碰上了,能护他们这一程,

至少在到午金城之前,让他们……多笑笑吧。

能开心一刻是一刻,总比整天活在惊吓里强。

这乱世,孩子家的笑声,才是最金贵的……”
这番话,倒是比刚才那套“投马老爷所好”的说辞,多了几分难以伪饰的沉重与一丝……或许是同为人父(尽管他未必配)的恻隐?
伊蕾娜凝视着宪成眼中那抹真实的余悸,想起梁川的凶名和残忍手段,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了几分。
或许,即便是宪成这样的人,在直面某种极致的恶行后,也会对弱小者产生一丝短暂的怜悯?
这时,那个最大的男孩阿竹,鼓足勇气走到门口,手里捏着半块没舍得吃完的芝麻糖。
#男孩 “谢……谢谢叔叔的糖。”
男孩声音很小。
宪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又堆起那种略显夸张的笑容,弯腰拍了拍阿竹的头。

“哎,吃吧吃吧,吃完了叔叔还有!

得到了午金城,叔叔请你吃大餐!

以后多笑笑,听到没?笑起来才招人疼!”
孩子们看着他,又看看伊蕾娜,脸上依旧带着怯生生,但紧绷的气氛确实缓和了许多。
“既然宪成先生有这心意,那当然很好。

只是望你这份‘善意’,能始终如一。”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
宪成连连点头。

“一定一定!灵姬大人放心!”
窗外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旅店,孩子们因为糖果和突如其来的“温和”而暂时忘却了恐惧,房间里甚至响起了细微的、压抑已久的嬉笑声。
伊蕾娜坐在楼下,听着这难得的温馨声响。
宪成的转变看似有理有据,梁川的恶行也足以让任何知情者心有余悸。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在这份突如其来的“仁慈”之下,似乎仍有一道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涌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