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蕾娜是在一阵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中恢复意识的。
她躺在马车上,身上盖着自己的黑色斗篷。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干草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马车停了下来,大概是中途休息。
车内光线昏暗,四个年纪稍大的孩子蜷缩在角落,各自捧着一块硬邦邦的干粮,小口小口、机械地啃噬着,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必须完成的任务。
他们的眼神空洞,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咀嚼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伊蕾娜的目光扫过,心微微一沉——少了一个。
那个在雾山中因恐惧和不适而呕吐、险些招来蜈蚣人的最小女孩,不见了。
她撑起身子,掀开车帘。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马车停在一片稀疏的林地旁。
宪成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正就着水囊啃肉干,嘴角油光发亮。
而就在马车车轮的阴影下,那个最小的女孩蜷缩成一团,像只被遗弃的小猫,肩膀微微耸动,发出极力压抑的呜咽。
她的面前,空空如也。
“她呢?”

伊蕾娜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目光直指宪成。
宪成闻声抬头,看到是伊蕾娜,脸上挤出一丝假笑,随手用袖子抹了把嘴。

“哟,魔女大人醒啦?感觉如何?您可是睡了大半天,真是吉人天相。”
他避而不答,起身走了过来,探头朝车里看了看那四个安静啃干粮的孩子,满意地点点头。

“嗯,还算老实。”
伊蕾娜没有理会他的寒暄,重复问道,语气冷了几分。
“我问,那个最小的小孩,为什么没有吃的?她在哭。”

宪成的笑脸瞬间收敛,换上一种混合着不耐烦和残忍的神情,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你说那小丫头片子?哼,罚她不许吃午饭!

昨天在雾山里,就因为她管不住嘴,那一吐差点把咱们全害死!
要不是魔女大人您神通广大,咱们现在早成了那蜈蚣怪物的点心了!

这点惩罚,算轻的了!”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在强调自己的公正廉明。

“不光罚饿饭,早上还结结实实挨了几板子,让她长点记性!

看她还敢不敢乱叫唤!”
伊蕾娜的指尖瞬间收紧,攥住了斗篷的边缘。
她看到女孩裸露的手臂上确实有几道新鲜的淤青。
一股怒火夹杂着厌恶涌上心头,但她强压着,只是声音如同结冰。
“所以,你就让她饿着?还打了她?”

宪成似乎被伊蕾娜眼中的冷意慑住,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依旧振振有词。

“魔女大人,您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这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

您不知道,当时我折返回去找您,看到那场面……啧啧,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这小祸害,不狠狠教训一下,下次还不知道闯出什么大祸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推心置腹”的语气。

“其实不瞒您说。

我当时火气上来,真想剁她一只手算了,一了百了,看她还怎么乱碰乱吐!”
他话锋一转,露出一个虚伪至极的无奈表情。

“可是……唉,不能啊。

您想,马老爷花重金要的是‘完好无损’的货…不对,是孩子。

这要是少了个零件,先别说能不能交差。

路上伤口感染发了炎,死掉了,那咱们别说三百万两黄金拿不到,恐怕还得倒赔马老爷一笔抚恤金呢!

这亏本买卖,我宪成可不干。

所以啊,小惩大诫,饿一顿,打几下,让她记住疼就行了。”
他说得头头是道,仿佛自己做出了多么巨大而理性的牺牲。
伊蕾娜看着宪成那张写满算计和冷漠的脸,胃里一阵翻涌。
她不再与他废话,从自己的异空间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她备用的、质地相对柔软些的旅行面包和一小块奶酪。
然后,她拿起自己的水囊,走向那个蜷缩在车轮旁的小女孩。
宪成见状,脸色一变,急忙上前两步想拦住她。

“哎!灵姬大人!您这是干什么?

这惩罚还没完呢!不能给她吃!这规矩不能坏啊!”
伊蕾娜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眼眸如同两柄冰锥,直刺宪成。
她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规矩?你的规矩,大不过一个的小孩生存的需要。

我再说一次,让开。”

或许是伊蕾娜此刻的眼神太过锐利,或许是想起她在雾山中与蜈蚣人战斗时展现出的惊人实力,
宪成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他悻悻地收回手。

“……行行行,您是灵姬,您说了算。

真是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这么严格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大家能平安到达午金城……

现在倒好,以后这帮小崽子更不好管了……”
他一边抱怨着,一边退回到石头旁,抱起胳膊,阴沉着脸看着。
伊蕾娜不再理他,蹲下身,将食物和水递到小女孩面前。
女孩吓得浑身一抖,抬起泪眼模糊的小脸,惊恐地看着伊蕾娜,又飞快地瞥了宪成一眼,不敢伸手去接。
伊蕾娜将面包和水轻轻塞进女孩冰冷的小手里。
“没事了,有我在。”

女孩犹豫了一下,或许是食物的香气战胜了恐惧,她猛地抓起面包,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噎得直咳嗽。
看着女孩贪婪进食的样子,伊蕾娜心中五味杂陈。
她讨厌宪成将人命明码标价、唯利是图的嘴脸,更厌恶他这种以恐惧和暴力维系控制的手段。
这些孩子,在他们眼中,或许真的只是一件件通往黄金的“货物”。
女孩吃完东西,怯生生地将水囊还给伊蕾娜。
“谢……谢谢大姐姐……”
她小声道谢后,然后飞快地躲到了其他孩子身后。
伊蕾娜站起身,看向宪成。宪成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休息够了!赶紧上路!

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落脚点!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孩子们默默地爬回马车。宪成在经过伊蕾娜身边时,停下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恻恻地说。

“灵姬大人,我知道您心善。

但别忘了,咱们这趟活儿,讲究的是平安送到。

太过仁慈,有时候只会惹麻烦。

这些小鬼,不吓唬吓唬,他们是不会老实的。”
说完,他不再看伊蕾娜,爬上了车辕。
马车再次颠簸着前行。伊蕾娜骑上扫帚,跟在马车旁。
林间的风吹拂着她的灰发,却吹不散心头的凝重。
宪成那套“恐吓教育”的理论,以及他对待生命如同草芥的态度,让她感到深深的不适。
然而,眼下身处荒郊野岭,孩子们的安全和行程的推进确实需要某种秩序。
这种秩序与道德的冲突,让这段旅程变得更加压抑。
她看了一眼马车,那个刚刚吃过东西的小女孩,正透过车厢木板的缝隙,偷偷地望着她,眼中除了恐惧,似乎还多了一丝微弱的、难以察觉的依赖。
伊蕾娜轻轻叹了口气。
前方的路还很长,而人性的阴暗,有时比雾山中的妖魔更令人心寒。
她所能做的,或许就是在拿到那笔丰厚的酬金之前,尽力守住这车厢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
黄金的诱惑与良知的底线,在这条漫长的官道上,悄然进行着无声的拉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