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

宪成迅速掏出一个用软木塞封口的青色酒葫芦，上面刻着清晰的绿色符文。

宪成转过身，掀开车帘，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惶的小脸，声音沙哑而急促。

他晃了晃酒壶，里面传来液体的晃荡声。

“这……这是什么？”

最大的男孩壮着胆子问。

宪成不耐烦地解释着，一把拔掉木塞，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浓烈草药和某种腥甜气息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呛得孩子们直咳嗽。

他粗暴地将酒囊塞到第一个孩子嘴边。

孩子们被那气味和宪成的态度吓住了，只得依言轮流小心翼翼地啜饮一小口。

那酒液似乎极为辛辣，每个孩子喝下后都面露痛苦，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轮到伊蕾娜时，宪成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酒囊递了过去。

伊蕾娜微微蹙眉，魔力悄然探出，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着一股混乱而原始的能量。

并非纯粹的邪恶，但也绝非正途，更像是多种蛮荒草药与某种生物祭血混合后的产物，带着强烈的遮蔽与欺瞒特性。

直接饮用，恐怕会对魔力回路产生不可预知的干扰。

伊蕾娜淡淡拒绝，一丝微不可察的魔力波动散开。

伊蕾娜暗中施展了一个小魔法，将一丝极其纯净的魔力屏障附着在体表，模拟出与那灵酒相似但更温和的遮蔽效果。

同时她不想完全依赖宪成的东西，更不愿让未知的液体影响自己的魔力。

宪成撇撇嘴，也没强求，收回酒囊自己灌了一大口，长长吁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气雾。

车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与死寂，只有孩子们因恐惧而粗重的呼吸声。

伊蕾娜也配合地微微阖眼，但她的魔力感知却提升到极致，如同蛛网般向四周扩散开去。

马车继续向前，速度慢得像是在爬行。

雾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隐隐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有时像是低语，有时又像是利爪刮擦岩石。

就在气氛压抑到极点时，前方浓雾中，一个庞大如山的身影缓缓显现。

那是一头壮硕得超乎常理的黑熊，双眼赤红，嘴角滴落着粘稠的涎液，周身散发着暴戾的气息。

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巨大的头颅转向马车的方向，鼻翼翕动，像是在仔细分辨空气中的味道。

伊蕾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魔杖悄然滑入手中，魔力开始无声汇聚。

宪成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死死攥着手中的武器，连大气都不敢喘。

黑熊疑惑地低吼了一声，那声音如同闷雷在雾中滚动。

它一步步靠近，巨大的阴影几乎将马车笼罩。

在马车旁停留了片刻不错，赤红的眼睛来回扫视，甚至将鼻子凑近到离一个车内医孩子仅有几步之遥的地方，用力嗅了嗅。

然而，无论是灵酒的气味，还是伊蕾娜精妙的魔力伪装，都完美地欺骗了这头凶兽。

它似乎只闻到一股类似岩石和腐木的、毫无生命气息的味道。

它困惑地甩了甩头，最终失去了兴趣，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从马车旁走过，重新消失在浓雾深处，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死物。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宪成才瘫软下来，大口喘着粗气，擦着额头的冷汗。

伊蕾娜也理解了仆役的那句话。

“这年头，妖比人还容易对付。”

危机暂时解除，但宪成的脸色并未放松。

马车再次启动，以更快的速度在险峻的山路上奔驰。

接下来的一路，他们仿佛闯进了一个诡异的梦魇画廊。

雾中影影绰绰，浮现出各种扭曲的身影：

漂浮在半空、拖着长长尾迹的苍白人面；

像潮水般涌过路面、甲壳闪烁着幽光的尸蹩群；

甚至还有一个坐在路边巨石上、梳着头发、发出呜咽哭泣声的红衣女子……

它们似乎都能隐约感知到马车的存在，投来窥探的目光，但都因那层诡异的“遮蔽”而未能真正发动攻击，只是静静地目送着这不速之客闯入又离开它们的领地。

每一次有惊无险的遭遇，都让车内的气氛更加凝固。

然而，就在天色即将破晓，雾气开始微微泛白，众人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希望之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极其诡异的身影，从前方的雾气中蹒跚走来。

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人”。

他全身的皮肤下，密密麻麻地蠕动着无数细长的黑影，仿佛是无数蜈蚣在他体内寄生、爬行，将他的躯壳撑得变形肿胀。

他的眼睛是两个空洞，不断有细小的蜈蚣从眼眶中探出头来，又缩回去。

他行走的姿态歪歪扭扭，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准，直直地朝着马车的方向走来。

宪成嘶声低吼，自己也死死埋下头。

马车与那“蜈蚣人”擦肩而过。

伊蕾娜强忍着生理和心理上的极度不适，维持着魔力的稳定。

她能感觉到，那蜈蚣人空洞的“目光”似乎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股阴冷、粘稠的感知力扫过，连她的魔力屏障都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万幸，它似乎也没有发现异常，继续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蹒跚而去。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这口气尚未完全吐出的时候——

“呕——！”

车内突然传出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烈的呕吐声！

是那个年纪最小的女孩！

马车驶在崎岖不平的道路本就颠簸，加上刚才那灵酒怪异气味的后返劲，终于让这个本就体弱的孩子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呕吐起来！

这一声，在万籁俱寂的雾山中，显得格外刺耳！

伊蕾娜瞳孔骤缩。

宪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几乎在呕吐声响起的同时，那个刚刚已然走出几十步远、甚至即将消失在雾色中的“蜈蚣人”，猛地停下了脚步！

它那布满蜈蚣的头颅，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一百八十度扭转过来，“看”向了马车！

“吱嘎——呀——”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节肢动物同时摩擦甲壳的尖锐嘶鸣，从它体内爆发出来！它全身蠕动的蜈蚣瞬间变得狂躁无比！

“蜈蚣人”不再蹒跚，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化作一道扭曲的黑影，带着一股腥风，朝着他们猛扑过来！

伊蕾娜瞬间将扫帚拉升，魔杖直指那道扑来的黑影，琉璃色的眼眸中寒光凛冽。

晨曦微露，但最危险的时刻，才刚刚到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