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妈的对话

清晨的阳光尚未完全穿透云层，只有灰白熹微的天光透过客厅的窗帘缝隙，吝啬地洒进室内

黑羽快斗在沙发上睡得并不沉，身下陌生的硬度和客厅不同于卧室的微妙声响（冰箱运行的轻微嗡鸣，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都让他保持着一种半清醒的警惕状态

就在他迷迷糊糊，意识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浮沉时，一阵执着而轻快的震动声，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他浅薄的睡眠

是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赫然是“老妈”

黑羽快斗皱着眉，带着浓重的起床气和被打扰的不悦，伸手摸过手机。瞥了一眼时间，才早上六点多。日本这边是清晨，拉斯维加斯那边……大概是下午？

他下意识地想按掉，但手指在挂断键上方停住了。以他对自家老妈的了解，这个点打来，多半是算准了他这边该起床了（或者根本没睡），而且，昨天那通视频之后，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如果他不接，接下来可能会面临信息轰炸、夺命连环call，甚至……更糟糕的“惊喜”（比如突然出现在家门口）

烦躁地抓了抓睡得翘起的头发，黑羽快斗从沙发上坐起来

他第一反应是看向卧室紧闭的房门——里面的人应该还没醒，呼吸声平稳而绵长

不能让老妈的大嗓门和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问题吵醒藤原烨。那家伙需要休息

这个念头清晰而明确。黑羽快斗几乎是立刻做了决定

他拿着还在震动的手机，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向客厅连接的阳台

拉开玻璃门，清晨微冷的、带着湿意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他闪身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玻璃门，将室内的温暖与静谧隔绝在内

按下接听键，黑羽快斗将手机举到耳边，还没等他开口，那边就传来了黑羽千影带着慵懒笑意、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早上好啊，我亲爱的儿子~ 或者，该说晚上好？”

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昨天睡得怎么样？沙发还舒服吗？”

“……”

他就知道！老妈绝对猜到了！以她对自己儿子那点“别扭的善良”的了解，加上昨天视频里藤原烨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和自己略显强硬的遮掩，猜到他把人带回家并且“礼让”了床铺，简直太容易了

“老妈”

黑羽快斗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无奈和一丝警告的意味

“你这么早打来，就为了问这个？”

“早吗？不早啦，关心儿子的生活起居，是妈妈的责任嘛”

黑羽千影的声音依旧带着笑，但话题一转，直切核心

“怎么样，小烨好点了吗？烧退了吗？你给他弄吃的了没有？不会就让人家干喝白粥吧？”

一连串的问题，劈头盖脸，精准地踩在每一个黑羽快斗可能“照顾不周”的点上

“退了，吃了，煮了粥也热了牛奶”

黑羽快斗言简意赅地回答，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卧室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里面熟睡的人

“他还在睡，你别那么大声”

“哦~ 还在睡啊”

黑羽千影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充满了意味深长

“看来你照顾得还不错嘛，没把人吵醒。不过快斗啊”

她的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一些，但其中的笃定和了然丝毫不减

“妈妈问你，你打算让小烨在你那里住多久？”

黑羽快斗被问得一怔

住多久？他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

带人回来，纯粹是因为昨晚的情况不允许他再把一个生着病、连饭都吃不上的家伙扔回那冰冷的公寓

至于之后……他下意识地觉得，等藤原烨好一点，自然就会回去

“就……等他好一点吧”

他含糊地说

“大概……一两天？”

“一两天？”黑羽千影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果然如此”的洞悉

“快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或者说，这么……自欺欺人？”

“什么意思？”

黑羽快斗皱眉，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意思就是”

黑羽千影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

“你既然会因为他生病，就冲动地把人带回自己家，甚至把自己的床让出去，这说明在你心里，他已经不是‘需要稍微关照一下的新同学’那么简单了”

“你潜意识里，就不放心让他再回到那个‘冷清得不像人住’（这是她根据快斗昨天的描述和藤原烨的状态推测的）的地方，不是吗？”

黑羽快斗沉默着，没有反驳。因为母亲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自己都未曾仔细思量的、仓促决定背后的深层动机

“而且”

黑羽千影继续道，语气放缓，带着一丝柔和却不容置疑的意味

“以那孩子的身体状况，还有他那个‘家’的情况，你觉得，让他回去，真的是为他好吗”

“你能保证他按时吃饭吃药？能保证他晚上不再发烧没人知道？能保证他不会又一个人晕倒在家里某个角落？”

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敲在黑羽快斗心上。他无法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是否定的。藤原烨那间公寓，和独自一人的状态，根本无法提供养病所需的基本条件

“所以啊，快斗”

黑羽千影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结论

“既然带回去了，就好好照顾。别想着什么‘一两天’。在你确认他完全康复，并且有足够的能力和条件照顾好自己之前——或者说，在你找到更合适的安置方法之前——就让他安心在家住下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

“生活费方面不用担心，妈妈会多打一些给你。就当是……资助你照顾同学的‘善行’了”

“记得给人买点有营养的，别总吃便利店的东西。衣服日用品什么的，该添置的添置。对了，记得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忌口或者过敏的”

黑羽千影的安排清晰、周全，甚至带着一种“这事就这么定了”的强势

她似乎已经默认，藤原烨会“暂时”成为黑羽家的一员，而她的儿子，需要负起这个“临时监护人”的责任

黑羽快斗握着手机，站在清晨微凉的阳台上，久久没有说话

晨风吹过他黑色的发丝和只穿着单薄睡衣的身体，带来一丝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老妈……猜透了他

甚至比他更早、更清晰地看到了那个必然的结果——从他踏进藤原烨公寓，看到那一片冷清和对方的虚弱时起，从他冲动地说出“跟我回去”时起，这件事，恐怕就已经不是“暂时收留”那么简单了

他回头，透过玻璃门，望向寂静的客厅，和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里面睡着那个苍白的、安静的、身上缠满了谜团和病痛的少年。是他自己，亲手将人带了回来，放到了自己的领地里

而现在，老妈的话，像是一道清晰的指令，也像是一个无法回避的宣判：照顾好他。在你找到更好的办法之前，他是你的责任了

责任

这个词对向来自由不羁、只对自己和魔术感兴趣的黑羽快斗来说，陌生而沉重

但奇怪的是，当他再次看向那扇门时，心底涌起的，除了那份被“安排”的无奈和隐约的沉重感，似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安定

至少，他知道那家伙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好

“……我知道了”

最终，黑羽快斗对着电话那头，低声应道。声音有些干涩，却不再有犹豫

“这才对嘛”

黑羽千影满意地笑了

“好好照顾人家，也照顾好自己。妈妈这边演出快结束了，说不定……过阵子就回来看你们哦~”

最后那句带着笑意的威胁，让黑羽快斗的太阳穴又跳了跳

“先挂了，我去准备早餐”

他果断结束了通话，免得老妈再说出什么更惊人的话

收起手机，黑羽快斗没有立刻回屋。他站在阳台上，迎着清晨微冷的风，望着远处逐渐亮起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带回来一个麻烦。而且，看样子，这个麻烦短时间内是送不走了

这个认知清晰地摆在他面前

但……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他转身，拉开玻璃门，重新走进温暖的室内。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侧耳倾听，里面依旧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他走向厨房，开始准备早餐。动作比平时更加仔细，心里盘算着老妈刚才的叮嘱——营养，忌口，添置物品…

生活，似乎因为一个仓促的决定，和一场清晨的电话，悄然拐上了一条未曾预料的岔路。而这条路上，多了一个需要他照顾的、苍白而安静的同行者

黑羽快斗煎着鸡蛋，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个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好像……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