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藤原烨，看着那扇米色公寓楼的玻璃门缓缓合上，吞没了那个单薄而苍白的背影，黑羽快斗才转过身，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踏入了被霓虹灯浸染的夜色中
他没有走向回家的方向——那个和青子家相邻的、充满熟悉烟火气的住宅区。相反，他沿着一条相对僻静、但灯火依旧通明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夜晚的风比刚才更凉了些，吹在脸上，带来一丝清醒
繁华都市的夜晚从不真正寂静。远处主干道传来的车流声是低沉的白噪音，近处居酒屋的喧嚣、便利店自动门的叮咚声、还有不知哪家卡拉OK隐约飘出的跑调歌声，交织成一片属于夜晚的、躁动而又疏离的背景音
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牌在潮湿的空气中晕染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将他颀长的身影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投射在冰冷的人行道地砖上
黑羽快斗脸上那副面对藤原烨时总是挂在脸上的、轻松又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此刻在无人注视的夜色里，悄然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沉静
那双在魔术表演时流光溢彩、在捉弄青子时狡黠灵动的蓝色眼眸，此刻映照着不断变幻的霓虹灯光，显得深邃而专注，仿佛在复盘一场精密的表演，又像在解析一道复杂的谜题
他今天……似乎做得有点多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从上午数学课上，看到那滴鲜红猝不及防地落在白色课本上时，身体几乎比大脑更先一步做出反应——抽出手帕、起身、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肩膀
动作流畅得仿佛排练过无数次，但那瞬间心底掠过的一丝陌生的紧绷感，却并非来自任何表演预案
然后是放学后，找了个极其蹩脚的、连自己都差点信了的“顺路”和“想吃甜品”的借口，跟在了那个沉默又苍白的少年身边
一路上，他刻意控制着步调，留意着对方略显虚浮的脚步和偶尔因疲惫而加深的呼吸。经过那些路口时，他甚至能感觉到藤原烨投来的、带着困惑的目光，像受惊小鹿般一触即离
但他只是装作浑然不觉，用轻松的话题和偶尔的点评，掩盖了那份沉默陪伴下的刻意观察
甜品店里，他故意点了夸张的草莓巴菲，用自己“大快朵颐”的寻常姿态，来反衬和包容对面那份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品尝
他看着藤原烨用勺子边缘刮起微小的一勺布丁，看着他闭眼细品时颤动的白色睫毛，看着那淡灰色眼眸里因甜味而一闪即逝的、流星般微弱却真实的光亮……那一刻，一种奇异的满足感，甚至超过了他成功完成一场高难度魔术
不是怜悯。黑羽快斗很确定这一点。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富商巨贾、警察侦探、美丽却心怀叵测的淑女……怜悯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情绪，带着距离感。而他对藤原烨……更像是一种被强烈吸引后的、不由自主的靠近和探究
这个转学生身上笼罩着太多的“异常”。那绝非寻常疾病能解释的苍白与脆弱，那异于常人的发色瞳色，那偶尔流露出的、仿佛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茫然与疏离，还有今天课堂上那触目惊心的鼻血，以及……他悄悄观察到的，藤原烨似乎对周围环境有种异乎寻常的、需要反复确认的不安感，比如他早上似乎在校外对着路牌画了很久
像一只误入钢铁丛林、伤痕累累的雪貂，美丽，易碎，充满谜团
而最让黑羽快斗在意的是，面对这些“异常”，藤原烨的反应里，没有怨恨，没有自暴自弃，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化为本能的疲惫，和一种……努力想要维持正常、想要记住什么的、近乎笨拙的执着
这种矛盾，这种在绝境中依然试图抓住一点点“普通”的微光，比任何宝石的光芒都更让黑羽快斗——这个以追逐光芒和谜题为乐的怪盗——感到好奇，甚至……隐隐被触动
所以，他伸出了手。用他习惯的、看似随意不着调的方式
递出手帕，是本能。陪伴同行，是探究，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我注意到你了，而且，我不怕你的“异常”
请他吃布丁，是想看看，一点纯粹的甜，能不能在那片苍白的冰原上，短暂地化开一丝裂痕
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视，那声轻得像羽毛落地却仿佛用尽全力的“谢谢”，还有最后回头时，玻璃门内那双映着灯光、似乎有细微情绪波动的灰色眼眸…
“啧”
黑羽快斗轻轻咂了下舌，嘴角又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这次是一个纯粹的、带着点兴味和愉悦的弧度
好像……有点上瘾了。这种一点点剥开谜团、同时给予一点微不足道光亮的感觉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家已经打烊的精品店橱窗前。橱窗里展示着华丽的礼服和闪亮的饰品，但玻璃上倒映出的，却是他自己被霓虹灯染上各种颜色的脸，和那双因为兴奋和思考而显得格外明亮的蓝眼睛
“藤原烨……”
他对着自己的倒影，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一个被病痛和遗忘双重诅咒缠身的少年，一个来自帝丹高中的神秘转学生，一个会因为他蹩脚魔术而眼睛微亮的“观众”…
比起那些被严密守护、机关算尽的宝石，这个活生生的、行走的谜题，似乎要有意思得多
而且，他有一种莫名的直觉——这个少年身上，或许不仅仅有关于疾病的秘密。那份偶尔流露出的、对这个世界基础认知的某种隔阂感……让黑羽快斗想起了一些更不寻常的可能性
不过，不急
黑羽快斗转身，继续朝着真正家的方向走去，步伐重新变得轻快而富有弹性，甚至带上了一点他夜间行动时的优雅韵律
谜题要慢慢解，光芒要一点点给。吓跑了可就不好玩了
今天，算是成功建立了“友好同桌”的基础。那么，明天呢？后天呢？他还能从这个苍白的、安静的少年身上，挖掘出多少有趣的反应，又能在他那片似乎逐渐被迷雾侵蚀的世界里，点亮多少盏微弱的灯
夜晚的风吹起他黑色的发梢，他抬起头，望向城市上空被霓虹映照成暗红色的天空，眼底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这可比计划下一次宝石行动，更让他期待新一天的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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