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意

当最后一点草莓巴菲的甜腻和原味布丁的余香在口中消散，藤原烨才恍然意识到，窗外的天色早已从温暖的暮色彻底沉入了深蓝的夜幕。甜品店里暖黄的灯光显得更加明亮，却也清晰地映出了玻璃窗外沉沉的夜色

黑羽快斗招来服务员结了账，动作干脆利落，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挎包，站起身来，脸上依旧带着那抹轻松的笑意

“走吧，不早了”

藤原烨也跟着慢慢站起。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加上病弱的身体，让他起身时眼前微微发黑，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立刻扶住了桌沿，稳住了身形，苍白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黑羽快斗的眼睛，但他并没有出言点破或伸手搀扶，只是站在原地，耐心地等着，直到藤原烨自己调整好呼吸，拿起书包，才转身向门口走去

推开店门，夜晚微凉的风立刻迎面拂来，带着都市夜晚特有的、混杂着尘土和远处食物香气的气息

白日里喧嚣的街道此刻安静了许多，只有零星的行人和偶尔驶过的车辆。街灯洒下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藤原烨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制服外套。夜晚的凉意似乎能穿透布料，直接渗入骨髓，让他本就偏低的体温感到一丝寒意。他跟在黑羽快斗身后半步的距离，慢慢走着

从甜品店到他公寓楼下，不过短短几十米的距离。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平静，仿佛被刚才那份简单的甜品和温暖的光线浸润过

他能看到黑羽快斗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挺拔而放松。这个同桌，今天给了他太多的“意外”——课堂上及时的援手，放学后“顺路”的陪伴，以及这顿安静而温暖的甜点

每一件，都超出了他对于“普通同学”关系的认知，也超出了他那被病痛和孤独塑造的、习惯于远离和接受的预期

公寓楼米色的外墙在夜色中显出一种沉静的灰调，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很快，他们就走到了楼下

藤原烨停下了脚步

黑羽快斗也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街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双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比白天更加深邃，正静静地看着藤原烨，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或动作

藤原烨抬起头，淡灰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近距离才能看清里面细微的光影流动。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感谢的话明明就在嘴边，却仿佛有千斤重

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尤其是面对善意时，感激与无措总是交织在一起，让他笨拙不堪

夜风再次吹过，带着凉意，也吹动了他额前雪白的碎发。他微微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似乎给了他一点点勇气

“……那个……”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在寂静的夜晚却清晰可闻。他避开了黑羽快斗直视的目光，视线有些飘忽地落在对方制服的纽扣上，然后又迅速抬起，短暂地与那双蓝色的眼睛接触了一下，随即又像受惊般垂下，最终定格在自己微微攥紧的手指上

“今天……”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才吐出来

“……谢谢你”

简单的三个字，包含了太多未尽的含义。谢谢你早上的手帕和搀扶，谢谢你放学后的“顺路”，谢谢你请的布丁，谢谢你这段沉默却令人安心的陪伴，谢谢你……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他说得极其简短，甚至有些干巴巴的，与他内心翻涌的复杂情绪完全不成比例。苍白的脸颊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不知是因为夜风的凉意，还是因为这份难得的、主动的表达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某项艰巨的任务，下意识地又将头埋低了一点，浓密的白色睫毛遮住了大半眼眸，只留下一个显得有些紧绷和不安的侧影。他等待着对方的回应，或许是“不客气”，或许是“小事”，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黑羽快斗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两秒。夜晚的微风拂过，带起两人额前的发丝

然后，他忽然向前倾了倾身，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这个动作让藤原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他没有后退

黑羽快斗伸出手，没有碰触藤原烨，只是用指尖，极其轻盈地、带着点戏谑的意味，虚虚地弹了一下藤原烨额前那缕被风吹乱的白色刘海

“谢什么”

他的声音在夜晚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他特有的、那种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轻松笑意，却又奇异地透着认真

“一块手帕，一段路，一份布丁而已”

他的指尖并未真的碰到皮肤，但那细微的动作和随之而来的气息，却让藤原烨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真要谢的话……”黑羽快斗直起身，双手插回裤兜，微微歪了歪头，蓝色的眼眸在街灯下闪烁着狡黠的光

“下次请我吃更贵的？”

他用一种玩笑般的语气，将这份厚重的谢意轻巧地化解，同时也……不着痕迹地为“下次”埋下了伏笔

藤原烨怔怔地抬起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对方的目光太坦然，太明亮，让他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感激和不安，似乎也随着这句玩笑话，被吹散了些许。他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很轻、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

又是一个单音节的回应，却比刚才多了几分实感

“那就说定了”

黑羽快斗笑道，然后很自然地向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了距离

“快上去吧，晚上风凉。明天见，藤原”

他挥了挥手，动作潇洒

“明天见……黑羽同学”

藤原烨也低声回应，然后转身，走向公寓楼的大门。他的脚步依旧有些虚浮，但背脊却似乎比来时挺直了那么一点点

推开玻璃门，走进楼内温暖些的空气里，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黑羽快斗还站在原地，见他回头，又抬手挥了挥，脸上笑容灿烂。然后，他才转身，双手插兜，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那并非回他自己家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很快便融入了街道尽头的夜色之中

藤原烨站在玻璃门内，望着那个迅速消失在拐角的、仿佛带着光热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夜风被隔绝在外，楼内很安静。他抬手，无意识地碰了碰刚才被黑羽快斗虚虚“弹”过的额发。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看不见的、温暖的触感

“……笨蛋”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厅，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吐出两个字。不知道是在说那个找借口“顺路”、又“记错”回家方向的同桌，还是在说那个因为一份布丁、一句话就心绪难平的自己

但苍白的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真实的弧度

他抱紧了怀里的书包，转身，慢慢走向电梯。冰冷的公寓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

至少今晚，他带回了一点甜品店里暖黄的光，和夜色中那个短暂停留的、带着笑意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