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棠梨新酿
深秋的寒意一日甚过一日，庭院里的草木渐次凋零，唯有那几株海棠，叶子落尽后，更显枝干遒劲，默默蓄积着来年绽放的力量。而“棠瑾居”那小小的酒窖里，却正酝酿着一场关于时间与风味的蜕变。
沐雨棠几乎是掐着日子在等待。自初夏那批按照新方试酿的棠梨酒入窖，她每隔十日，便会小心翼翼地下到酒窖，查看酒坛的封泥是否完好，倾听坛内发酵的细微声响，用特制的长柄竹提舀出少许酒液，在光亮处仔细观察其色泽与清浊，再细细品尝其口感的变化。
酒窖里阴凉通风，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酒香、泥土和陈年木料的独特气息。一排排陶坛静默而立，像在沉睡，又像在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激烈的转化。沐雨棠对待它们，如同对待需要精心呵护的婴孩，记录着每一坛的入窖时间、原料配比、乃至存放的具体位置。
终于，在一个霜降过后的晴日，她认为第一批酒已到了可以启封品鉴的时候。
她特意选了许南瑾休沐在家的午后。阳光暖融融地照进庭院，驱散了深秋的萧瑟。她让李婶准备了几个洁净的白瓷小杯，又备了几样清淡的茶点。
许南瑾被她神秘又郑重的样子逗笑，顺从地随她来到酒窖入口。“这般阵仗，莫非棠卿酿出了琼浆玉液？”
“是不是琼浆玉液，夫君一品便知。”沐雨棠难得地卖了个关子，眼中闪着期待又有些紧张的光。她亲自下窖，小心翼翼地将一坛标记着“甲字三号”的酒坛抱了上来。这是她根据多次试验后，确定的最佳配比所酿。
拍开坛口的封泥，一股清冽中带着馥郁果香、又隐约有一丝复杂醇厚气息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与秋日干爽的空气交织，竟令人精神一振。
沐雨棠屏住呼吸，用长柄竹提缓缓舀出酒液，注入白瓷杯中。酒色是澄澈的琥珀金，在阳光下流动着温润的光泽，毫无杂质。
许南瑾端起一杯，先观其色，再轻嗅其香，最后抿了一小口。酒液入口，初时是棠梨特有的清甜与微酸，继而一股经过时间沉淀的醇厚感在舌尖化开，余味绵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蜂蜜与草木交融的回甘。没有新酒的燥烈，反而有种温润如玉的平和。
他闭上眼，细细品味了片刻，才睁开眼，看向一旁紧张等待的沐雨棠，眼中满是惊艳与赞叹：“好酒！清醇甘冽，回味悠长，更难得的是这份温润平和的气韵。棠卿，你成功了！”
沐雨棠一直提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脸上绽开如释重负又无比欣喜的笑容。她也尝了一口，仔细品味后，点点头：“比预想的还要好些。窖藏的时间果然关键，这温润之气，是新酒万万没有的。”
两人就着几样茶点，品评着这新出的棠梨酒，讨论着若是再窖藏半年，风味或许会更加醇厚。沐雨棠翻出她的笔记，对照着品尝的感受，又添上几笔心得。
“这酒，可有名字？”许南瑾问。
沐雨棠想了想，道：“既是棠梨所酿，又在‘棠瑾居’初成，便叫‘棠瑾酿’如何？”
“棠瑾酿……”许南瑾念着这个名字，微笑道，“甚好。酒如其名，清雅温润，恰如我们此处的生活。”
新酒的成功，让沐雨棠信心大增。她并未就此满足，而是开始思考如何让这“棠瑾酿”不仅仅属于他们二人。
她想起许南瑾时常提及的，县内某些村落土地贫瘠，农户除了种粮，生计单一，遇到年景不好便捉襟见肘。而棠梨在江南本就不是稀罕果树，许多田间地头、山野坡地都有野生或半野生的棠梨树，果实酸涩，多弃之不用，或仅孩童摘食。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渐渐成型。
几日后，她向许南瑾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夫君，我想将这‘棠瑾酿’的改良方子，简化一些，教给附近村里，尤其是那些家境清贫、又有闲置劳力的农户。让他们采集野棠梨，依方酿制，虽不及我们精细窖藏的好，但若能酿成风味尚可的果酒，或自饮，或售卖，也算为他们添一项小小的进益。总比果子白白烂掉的好。”
许南瑾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露出激赏之色。他握住她的手，感慨道：“棠卿，你这不仅是‘酿酒’，更是‘酿心’啊！授人以渔，善莫大焉。此计甚好，既不与民争利，又能惠及贫户。只是这教授之事，你需费心，且不可强求。”
“我晓得。”沐雨棠点头，“我先从与我们相熟的几户做起，慢慢来。酿酒之事，急不得，也强迫不来，总要他们自己愿意学，肯用心才行。”
说做便做。沐雨棠先是请了王里正娘子和其他两位平日来往较多、为人勤恳的村妇过来，请她们品尝“棠瑾酿”，又详细讲解了棠梨酒的益处与大致酿法。她将方子写得极其简明易懂，重点指出几个关键步骤和容易出错的地方，又答应先提供一些她自制的酒曲给她们尝试。
起初，村妇们将信将疑，但出于对县君夫人的尊敬，还是依言尝试。沐雨棠也不催促，只定时去她们家中看看，解答疑问。
秋去冬来，当第一场薄雪覆盖“棠瑾居”的屋檐时，王里正娘子第一个兴冲冲地提着一小坛自家酿的棠梨酒来了。酒虽粗糙，却已初具风味，少了野棠梨的尖酸，多了几分醇和。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法子可行。
消息渐渐传开，前来请教或观望的村民多了起来。沐雨棠耐心依旧，有问必答，还将自己试种成功的几样易活草药的分株，赠给她们，说可添入酒中增香或调理。她从未提及售卖获利，只说是“添个自家饮用的滋味”，但村民们心中自有算计。
许南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充满了骄傲。他的棠卿，不仅将生活过得诗情画意，更将这份美好与智慧，化作了润物无声的善意，播撒到了这片他们共同热爱并守护的土地上。
冬日的暖阳下，“棠瑾居”的庭院里，沐雨棠正与几位村妇围坐在一起，讨论着来年春天如何嫁接改良棠梨品种。笑语晏晏，和煦如春。
一坛新酒，酿出的不仅是甘醇的滋味，更是一份惠及乡邻的善意，和一颗在平凡生活中找到价值、散发光热的、独立而美好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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