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书香墨韵
“棠瑾居”的主体屋舍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初夏午后，终于宣告落成。青瓦粉墙，素雅端庄地伫立在绿树环抱的缓坡上，与周围的自然景致浑然一体，不显突兀，反添生气。庭院里的花草药圃也已按照沐雨棠的规划，初具雏形，新移栽的几株海棠在廊下吐露着新绿，蓄势待发。
然而，在许南瑾和沐雨棠心中，这座新居最重要的一处，并非敞亮的堂屋，也非舒适的卧房，而是那间位于堂屋东侧，特意辟出的书房。
这书房并不大，但位置极好，窗户开向南面和东面，不仅光线充足，推窗便可望见庭院景致和远处的溪流山色。许南瑾亲自设计了书架的样式——不是顶天立地、令人望而生畏的高架，而是错落有致、高低搭配的多宝格与平架组合，既便于取放，又显灵动。木料选用的是本地常见的榉木，纹理清晰，只上了一层清漆，保留了木材原本的温润质感。
书架的空格，正等待着被填满。许南瑾赴任时带来的书籍并不多，多是经史典籍和必要的政务参考。而沐雨棠从沐家带来的，除了少数珍爱的诗集和杂记，更多是她这大半年来购置或抄录的各种书籍——不仅有酿酒、园艺、药草相关的实用典籍，还有她感兴趣的地方志、山水游记，甚至一些前朝笔记和传奇话本。
两人花了一整日的闲暇时光，将各自的书卷小心搬运过来，一一整理上架。这不是简单的堆放，而是一次充满默契的交流与融合。
许南瑾拿起一册沐雨棠手抄的《南方草木状》，翻开，里面不仅有工整的原文，边缘还密密地注满了她娟秀的批注，或是对某种植物性状的补充，或是记录下与之相关的民间传说，甚至偶有一两句随感，灵动鲜活。他指尖拂过那些墨迹，眼中流露出赞赏：“棠卿的笔记，比原书更添趣味。”
沐雨棠则捧着许南瑾那本边角已有些磨损的《资治通鉴》，里面同样有他大量的朱笔批注和夹签，多是从历史事件引申出的为政得失、民生关怀的思考，字迹端正，见解深刻。她轻声念出一段批注，若有所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夫君批注说，为县令者，当时刻以此为警，使政令如舟，民情如水，舟顺水势，方得平稳。此解通透。”
他们将书卷交错摆放，经史子集与杂记方志并列，政务文书与酿酒手札相邻。许南瑾特意将他那套《农政全书》和沐雨棠的《本草拾遗》放在一起，笑道：“农桑药石，皆是民生根本，放在一处，正好。”
书架渐渐充实，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新旧纸张混合的墨香，与窗外飘来的草木清气交融。书房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榉木书案，案头设着笔架、砚台、笔洗，还有一只素雅的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沐雨棠刚从院中采来的、带着晨露的栀子花，洁白芬芳。
书案两侧，各设一张舒适的圈椅。这意味着，这个书房并非许南瑾一人独享的禁地，而是他们夫妻二人共同的精神家园。
从这一日起，每当暮色四合，县衙公务暂告段落，“棠瑾居”内便会亮起书房温暖的灯火。许南瑾或批阅白日未尽的公文，或研读县志律例，为治理地方寻求更妥帖的依据。沐雨棠则常坐在另一侧，有时静静地翻阅她的杂书，有时整理她的酿酒笔记——她已开始系统地记录不同时节、不同配料、不同窖藏方式对棠梨酒风味的影响，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俨然有了著述的雏形。
更多的时候，他们会交谈。许南瑾会与她讨论今日审结的某个案件，听听她的看法；会说起下乡时看到的某处水利工程的进展，或某村亟待解决的纠纷。沐雨棠虽不直接干涉政务，但她的聪慧与细腻，常能提供一些独特的视角，或提醒他某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她也会与他分享读到的趣闻，或是在尝试改良酒方时遇到的困惑。
这种交流，无关风月，却比风月更深入灵魂。他们不仅是生活上的伴侣，更是精神上的知己与同路人。沐雨棠的学问不再被禁锢于闺阁，她的见识与思考，在这里得到了倾听与尊重；许南瑾的抱负与压力，也在这里找到了最熨帖的慰藉与支持。
一日，许南瑾正为如何平衡疏浚河道的开支与不增加百姓负担而蹙眉沉思。沐雨棠放下手中的书卷，轻声道：“夫君可还记得，前日王里正来说，他们村后山那片竹林，今年生得极茂？或许，可与村民商议，由官府按略高于市价收购部分成年毛竹，用于河工所需的撑杆、筐篓等物。既解决了部分工料，又让村民得了实惠，岂不两便？”
许南瑾闻言，眼睛一亮，执笔在纸上快速计算起来，片刻后展颜笑道：“妙！此法甚好！棠卿，你真是我的女诸葛！”
沐雨棠抿唇一笑，眼中闪着光：“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夫君为民之心切，有时反易陷入定式。”
灯火摇曳，映照着两人相对而坐、时而低语、时而沉思的身影，在书房的墙壁上投下宁静而和谐的剪影。窗外，夏虫啁啾，晚风送来棠梨树叶的沙沙声和隐隐的溪流声。
一室书香，两心相知。
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他们共同构筑的，不仅是知识的殿堂，更是灵魂相依、志趣相投的桃源。沐雨棠在这里，真正完成了从依附到独立、从内宅到广阔天地的蜕变；而许南瑾，则在这里汲取着最温柔也最坚实的力量，支撑着他“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理想与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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