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推开家门,预料中勾人食欲的饭菜香气并未如期而至。公寓里安静得出奇,只有电视机发出的细微声响,播放着一部画面唯美但剧情无聊的偶像剧。
我脱下外套,目光扫过客厅。
林念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紧紧搂着那个胡萝卜抱枕,身体微微前倾,眉头紧锁,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甚至带着点如临大敌的严肃。她手指悬在平板电脑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嘴里还无意识地咬着下唇。
不是在追剧,也不是在打电话闲聊。
我走近几步,看清了平板屏幕上的内容——一款色彩鲜艳、图案繁复的“找不同”小游戏。她正卡在某一关,屏幕上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卡通城堡场景,旁边标注着剩余时间和未找出的差异数量。
她完全沉浸在了那个幼稚的游戏世界里,连我走到她身后都浑然未觉。
“我去!!这个到底在哪儿啊……”她小声哀嚎,手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又过了十几秒,屏幕上的时间归零,跳出“挑战失败”的字样。她泄气地“啊”了一声,整个人瘫进沙发里,像个被戳破的皮球。
也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终于瞥见了站在一旁的我。
她猛地坐直身体,脸上专注严肃的表情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显而易见的慌乱和心虚。她手忙脚乱地按熄了平板屏幕,仿佛做了什么坏事被当场抓包。
“啊!你……你回来了!”她眼神飘忽,不敢与我对视,手指不安地绞着抱枕的须须。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眼睛猛地瞪大,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我的天!!我忘了做饭!!”
她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脸上写满了懊恼和补救的急切。
“额……现在做也可以的!很快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往厨房冲,跑到一半又刹住脚步,回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笨拙的邀请,“要不……我们一起做?来来来!”
她朝我招手,似乎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可以弥补她的“失职”。
一起做饭?
这个提议陌生而突兀。我的厨房通常只是热牛奶和煮咖啡的地方,偶尔由钟点工准备一些简单的餐食。亲自下厨,尤其是与人一起,不在我的日常规划内。
但看着她那混合着愧疚、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的眼神,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没有说出口。
我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沙发背上,解开了衬衫袖口的扣子,将袖子挽至小臂。
“嗯。”我应了一声,走向厨房。
她立刻像是得到了特赦令,雀跃地跟了上来,围裙都忘了系。
厨房里,她恢复了那种小指挥家的模样,虽然因为耽搁了时间而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快快快,厉方辞,你洗菜!西红柿和青椒!”
“鸡蛋!打三个鸡蛋!”
“肉丝我已经腌好了,你帮我切点姜蒜末好不好?”
她一边飞快地给自己系上围裙,一边给我分派任务,语气自然得仿佛我们早已是配合多年的搭档。
我依言行事。洗菜,打蛋,切姜蒜。动作算不上娴熟,但足够精准利落。我会做饭,源于早年独自在国外求学时的生存需要,但仅限于保证营养和基本口味,远不及她那种信手拈来、充满创造力的风格。
她负责掌勺,热油,下料,翻炒,动作流畅,带着一种厨房里独有的烟火气。我则在她身边,负责递送她需要的调料,清洗她用过的碗碟,在她被油溅到小声惊呼时,适时递上一张厨房纸。
我们没有过多的交流,只有锅铲的碰撞声,油锅的滋啦声,和她偶尔的指挥。
“盐!”
“盘子!”
“火关小一点!”
我配合着她的节奏,像一个沉默而高效的副手。
这种分工协作的感觉很陌生。在商场上,我永远是发号施令、掌控全局的核心。而在这里,在这个充满油烟和食物香气的小小空间里,我成了辅助者,听从着她的“调遣”。
并不令人反感。
甚至,看着她专注翻炒的侧脸,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嘴里还哼着那不成调的曲子,一种奇异的、平静的感觉悄然弥漫开来。
饭菜很快上桌。虽然比平时晚了半个多小时,但味道依旧可口。
她坐在我对面,扒了一口饭,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长长舒了口气,然后得意地冲我眨眨眼:“看吧,我说很快的吧!”
我夹起一筷子她所谓的“青龙过江”,味道确实不错。
“嗯。”我应道。
窗外,夜色已然降临。
这顿因为一个“找不同”游戏而延迟的、共同完成的晚餐,似乎比以往任何一餐,都多了一点不一样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