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克街221B的门牌在晨光中泛着黯淡的铜绿。这不是后来为游客设立的纪念馆,而是一栋真实的、住着真实住户的三层砖房。一楼是哈德森太太出租的起居室和卧室,二楼据说是位退休的船长,三楼住着个鲜少露面的神秘房客——至少这是秦风花两先令从街角报童那儿买来的情报。
苏沫拉低了兜帽,1900年的伦敦对独行的亚洲女子并不友好,尤其是白教堂区附近。秦风则穿着怀特准备的深灰色西装——剪裁得体,但面料明显是二手货,袖口有磨损的痕迹。他手里提着个旧公文包,里面装着伪造的文件和必要的工具。
“准、准备好了吗?”秦风低声问。
苏沫点头,但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时之砂融合后的残留反应——她能感觉到这栋房子里有强烈的“时间回响”,像古井深处传来的涟漪。
秦风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中年妇人的脸。哈德森太太——如果报童的情报准确的话。她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秦风脸上停留得尤其久。
“我们找亚瑟·道尔先生。”秦风递上名片,用他练习了一早上的英式口音说道,“远东贸易公司,关于一份保险调查的委托。”
名片是怀特准备的,纸质的纹理和印刷细节都经得起推敲。哈德森太太接过名片,又看了他们几眼,才将门完全打开。
“道尔医生今天有门诊。”她说,“但如果事情紧急,可以在诊室等他。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如果又是那些……不寻常的案子,我建议你们别等了。医生最近不接那种工作了。”
秦风和苏沫交换了一个眼神。
“只、只是常规的货物损失调查。”秦风说,“但涉及一些……医学专业知识,所以需要道尔医生的意见。”
哈德森太太显然不信,但还是让开了路:“诊室在一楼后面。别乱碰东西。”
他们被领进一间狭小的候诊室。墙上贴着人体解剖图和解剖学讲座的海报,空气里有石炭酸皂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气味。长椅上坐着两个等候的病人:一个不停咳嗽的码头工人,一个抱着哭闹婴儿的年轻母亲。
苏沫在角落坐下,秦风则走到窗边,假装看外面的街景,实则观察整个房间的布局。诊室的门关着,但能隐约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道尔正在接诊。
等候的时间漫长。码头工人被叫进去了,十分钟后拿着处方出来。婴儿的哭声持续不断,年轻母亲满脸疲惫。苏沫闭上眼,尝试感知周围的时间回响。
她“看见”了。
不是图像,是感觉——这间诊室里,在过去某个时间点,发生过激烈的争吵。有人把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压低声音的争执。关键词碎片般浮现:“开膛手……石棺……必须销毁……”
“下一位。”诊室的门开了,道尔医生站在门口。
亚瑟·柯南·道尔比档案照片上显得更疲惫些。四十岁上下,留着浓密的八字胡,眼睛下有深深的黑眼圈。他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一支钢笔,手上还沾着些许碘酒的颜色。
看到秦风时,他明显愣了一下——在1900年的伦敦,亚洲面孔出现在私人诊所并不常见。但他很快恢复了专业表情,示意秦风进诊室。
苏沫跟着站起来,但道尔抬手制止:“只限患者本人。”
“她、她是我的翻译和助手。”秦风说,“我需要她在场。”
道尔皱眉,看了看苏沫,又看了看秦风,最终让步:“好吧。但请快些,我后面还有病人。”
诊室比候诊室大不了多少,靠墙放着药柜、检查床和一张堆满书籍纸张的书桌。窗户对着后院,光线昏暗。道尔在书桌后坐下,示意他们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那么,秦先生,是什么医学问题需要咨询?”道尔打开病历本,拿起钢笔。
秦风没有坐。他从公文包里取出怀特给的那枚黄铜齿轮徽章,轻轻放在书桌上。
道尔的笔停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后院传来的鸽子咕咕声。道尔盯着那枚徽章,然后缓缓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
“谁给你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沫听出了一丝紧绷。
“阿、阿尔弗雷德·怀特教授。”秦风说,“他说你看到这个,就会和我们谈谈。”
道尔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放在桌上:“怀特。那个疯子。他把自己弄丢了吗?”
“某种意义上,是的。”苏沫开口了,“他进入了时间裂缝,为了给我们争取逃脱的机会。”
道尔的目光转向苏沫。他的眼神里有探究,也有某种……熟悉的警惕。苏沫忽然意识到,道尔可能也感知到了她身上的异常——时之砂融合后,她的存在本身就会对敏感者产生扰动。
“时间裂缝。”道尔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疲惫,“所以你们是从未来来的。怀特的理论终于验证了。”
“你、你知道?”秦风问。
“我知道怀特在研究什么。”道尔站起来,走到药柜前,从最上层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不是药品,而是一沓发黄的信件和剪报。“1888年,开膛手案期间,我作为顾问协助苏格兰场。我接触到了……不寻常的证据。”
他把铁盒放到书桌上,推到秦风面前:“看吧。但看完后,我希望你们离开伦敦,越远越好。这不是你们该涉足的时代。”
秦风翻开最上面一封信。信纸已经脆弱,墨迹有些晕开,但还能辨认。是怀特的笔迹,日期是1888年9月30日——开膛手案第五起谋杀发生的前一天。
「亚瑟:
如果你收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失败了。暮光会今晚会进行最后的献祭,地点在米勒庭院13号。受害者是玛丽·凯利,但她不是随机选择——她是他们需要的关键‘钥匙’。
我尝试警告警方,但他们在苏格兰场内部有人。我只能求助你。
随信附上我绘制的仪式阵图。如果能破坏五个阵点的任何一个,仪式就会失败。但我怀疑他们已经做好了防备。
另外,关于那具埃及石棺——它目前存放在白教堂区第三仓库。石棺底部有铭文,我破译了一部分:‘时之囚笼,以血为钥’。我怀疑暮光会想用它来……
信到这里中断了,最后几个字被血迹污染,模糊不清。
“怀特那晚去了米勒庭院。”道尔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来,他背对着他们,看着后院,“我去晚了。到达时,玛丽·凯利已经死了,现场……不像人类所为。怀特受了重伤,但他拖着伤腿,硬是把石棺从仓库运到了大英博物馆。他说必须用博物馆的地脉能量压制石棺里的‘东西’。”
秦风翻看下面的剪报。都是1888年11月到12月的新闻,报道大英博物馆埃及展厅的“闹鬼事件”——夜间守卫听到石棺内传出哭声,石棺盖子莫名其妙地移动,靠近的人会感到剧烈头痛等等。博物馆官方解释为“通风管道气流造成的错觉”。
“那之后,怀特就疯了。”道尔转过身,“或者说,他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他开始研究时间理论,说开膛手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时间伤口的人格化’。他说暮光会不是在杀人,是在用特定频率的暴力撕裂时间的结构。”
苏沫感到体内的时之砂在共鸣。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些信件。指尖接触纸面的瞬间,更多的碎片涌入意识——
她看到了年轻的怀特,满脸是血,在雨夜中指挥工人搬运石棺。
看到了道尔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左轮枪,眼神里是动摇和恐惧。
看到了石棺在博物馆地下室被打开的瞬间,黑色的影子涌出,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回。
“石棺里到底是什么?”苏沫问。
道尔沉默了很久。他走回书桌,从铁盒最底层抽出一张素描纸。纸上用铅笔画着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周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笔记。
“怀特称之为‘时间幽灵’。”道尔的声音很轻,“被暴力切断的生命,在时间裂缝中产生的残留意识。开膛手的五个受害者,她们死亡时的痛苦和恐惧,被仪式放大并融合,形成了一个……不完整的灵体。它被困在石棺里,既是囚徒,也是看守——因为只要它还在,暮光会就无法完全打开1888年制造的裂缝。”
秦风盯着那张素描:“但、但他们现在想重新打开它。”
“1900年7月15日。”道尔点头,“又一个特定时间节点。那晚的月相、泰晤士河潮位、伦敦地磁波动……都会达到和1888年相同的频率。如果暮光会在那时进行新的献祭,他们可能重启仪式,甚至扩大裂缝。”
候诊室传来婴儿的啼哭和哈德森太太安抚的声音。诊室里却像另一个世界,沉重得令人窒息。
“你为什么停止调查?”苏沫看着道尔,“你当年明明那么接近真相。”
道尔笑了,笑容苦涩:“因为我的妻子。1889年初,我收到一封信,里面是路易斯最喜欢的发卡——她那天早晨明明戴在头上。随信只有一句话:‘继续追查,下次就是她的手指。’”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我是医生,也是作家,还是三个孩子的父亲。我不是福尔摩斯——那只是我笔下的虚构人物。现实中的侦探工作,要付出真实的代价。”
苏沫理解那种恐惧。她想起秦风,想起他每一次为她挡刀时的决绝。如果代价是所爱之人的安全……
“但、但你保留着这些证据。”秦风合上铁盒,“你没有完全放弃。”
道尔没有回头:“我在等。等一个机会,或者等一个……有能力结束这一切的人。怀特说,未来会有人来。带着‘时间的种子’。”
他转身,目光落在苏沫身上:“是你,对吗?你能感知时间的流动,能和时之砂共鸣。你就是怀特说的‘关键’。”
苏沫没有否认。她摊开手掌,掌心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时之砂融合的印记。
道尔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柜前,搬开几本厚重的医学辞典,露出后面的暗格。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皮质笔记本,递给苏沫。
“怀特留给你的。他说如果你来了,就把这个给你。”
笔记本的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但触感很特别——不是皮革,更像某种生物的皮肤,温润,有细微的纹理。苏沫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怀特熟悉的笔迹:
「致047号受体:
如果你读到这些,说明我的推算是正确的。时之砂已经与你融合,你现在是活的‘时间锚点’。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你能更清晰地感知时间裂缝和幽灵。
第二,暮光会会不惜一切代价捕获你。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打开永久性时间裂缝的最佳催化剂。
笔记本里记录了我对石棺内幽灵的研究。它并非完全恶意——它是五个无辜女性临死时恐惧的聚合体,但也保留了她们最后的人性闪光。如果你能与它沟通,也许能找到不摧毁它就能关闭裂缝的方法。
但要小心。幽灵被困了十二年,它的意识已经扭曲。它可能将你误认为加害者。
最后一件事:你的父亲陈博士,他在时间裂缝的第三层象限。坐标是……(后面是复杂的数学公式,苏沫看不懂)
祝你好运。愿时间对我们仁慈。
阿尔弗雷德·怀特」
苏沫合上笔记本,感到胸口发闷。太多的信息,太多的责任。
诊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很急促。
“道尔医生!”哈德森太太的声音带着惊慌,“外面有几个……不寻常的绅士说要见您。他们看起来不像病人。”
道尔的脸色变了。他快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向外看。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马车,车身上没有任何家族徽记。三个穿深色大衣、戴礼帽的男人站在门口,其中一人正抬头看向窗户。
“暮光会。”道尔放下窗帘,“他们找到这里了。从后门走。”
他推开检查床,露出后面一扇低矮的小门——这是给重病患者准备的应急通道,直接通向后院。
“快走。我会拖住他们。”道尔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把老式左轮枪,“但记住——7月15日之前,你们必须做出决定。要么彻底摧毁石棺和幽灵,要么找到与它共存的方法。没有第三条路。”
秦风拉着苏沫钻进小门。门在身后关上时,他们听见前门被撞开的声音,还有哈德森太太的惊呼。
后院堆满了废弃的医疗器材和空药瓶。他们翻过矮墙,落到另一条小巷。晨雾还没完全散去,巷子里飘荡着煤烟和腐烂蔬菜的气味。
“去、去哪里?”秦风问。
苏沫握紧笔记本和那枚齿轮徽章。她体内的时之砂在指引一个方向——不是博物馆,是泰晤士河下游,码头区的方向。
“我父亲在那里。”她说,声音有些颤抖,“时之砂感应到了……他在时间裂缝第三层象限的‘投影’,就在河边某个地方。”
秦风点头,拉起她的手:“走。”
他们在清晨的伦敦街道上小跑。路过报摊时,秦风瞥见今日《泰晤士报》的头条标题:
「白教堂区再现诡异事件:多名居民声称夜间听见‘女人的哭泣’”
副标题是:「警方称系恶作剧,呼吁市民保持冷静」
时间在流逝。
离7月15日还有四天。
而他们,两个来自未来的东方侦探,正奔跑在1900年伦敦的雾中,追逐着一个被困在时间里的父亲,和一个可能毁灭两个时代的秘密。
街角钟楼的钟敲响了八下。
新的一天,新的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