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被夜色本身悄然吐露出来的一般,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引起任何额外的注意。卢卡·巴尔萨 就那样重新出现在了“白蜡树”。不是白天,不是黄昏,而是在某个连月光都被浓云遮蔽的、万籁俱寂的深夜。
没有人听见大门开启的声音,没有人看到灯光映出他的影子。他就那样静悄悄地,如同一个回归的幽灵,回到了图书馆他常待的那个角落,蜷缩在堆积如山的稿纸和书籍中间,仿佛从未离开过。
只是,他变得不同了。
之前的癫狂、恐惧、神经质的絮叨,似乎被某种更深沉的、近乎死寂的东西取代了。他不再大声嚷嚷着“阿尔瓦老师要来复仇”,也不再惊恐于任何细微的声响。他只是沉默地待着,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部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承载着过多未知信息的躯壳。
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不属于“白蜡树”任何角落的气味——像是雨后的铁锈,又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冷却后的金属余韵,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消毒剂和臭氧的刺鼻感。
第一个发现他的是 伊莱·克拉克。清晨,伊莱如同往常一样带着布洛黛薇进行例行的“巡视”,当他经过图书馆时,布洛黛薇突然不安地拍了拍翅膀,发出一声低沉的警示般的鸣叫。伊莱停下脚步,他那双能“看见”更多无形之物的眼睛,穿透昏暗的光线,落在了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伊莱没有出声惊扰,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低语道。
伊莱“…果然…回来了。”
语气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预言被证实的、沉重的了然。
随后是艾达。
她带着埃米尔去吃早餐,路过图书馆时,埃米尔突然停下了脚步,鼻子微微抽动,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带着警惕和困惑的音节。艾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个沉默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卢卡。
她的心微微一沉。卢卡的回归印证了伊德海拉和欧菲娜的预言,但这副模样,比离开时更令人担忧。她紧紧握住埃米尔的手,示意他保持安静,迅速离开了那里。
奈布在晨练时也看到了卢卡。
他露出惊讶的神色,皱了皱眉,走上前,像往常一样拍了拍卢卡的肩膀,试图用他们之间熟悉的方式打招呼。但卢卡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了奈布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熟悉的光彩,只有一片漠然的、深不见底的虚无。他没有说话,只是又低下了头。
奈布的手僵在半空,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特蕾西好奇地凑过去,想看看卢卡有没有带回来什么“新零件”,但卢卡对她和她手中的小玩意儿毫无反应。
杰克医生远远地看着,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低声对身旁的 约瑟夫 说。
杰克“看来,我们的小朋友在外面经历了一场……不太愉快的‘旅行’。”
约瑟夫冷眼看着,没有回应。
卢卡的回归,如同投入白沙街疯人院这潭深水的一颗沉默的石子,没有激起喧哗的浪花,却让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不安,缓缓弥漫开来。
他回来了。
但他带走了什么?又带回了什么?
无人知晓。
只有他周身萦绕的那股冰冷的、非人的气息,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无人能够窥探的、发生在围墙之外的隐秘故事。
而这段故事,似乎已经将他的一部分,永远地留在了那片未知的黑暗里。
经过大家的商量,决定将卢卡催眠之后问一问他。
————
艾达·梅斯默的临时诊疗室,光线被刻意调暗,只有一盏小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卢卡·巴尔萨平躺在长沙发上,眼神涣散,呼吸平稳而深长,正处于催眠引导的放松状态。
艾达 坐在一旁,声音低沉而具有穿透力。
艾达“卢卡,告诉我,离开白沙街疯人院后,你经历了什么?阿尔瓦带你去了哪里?”
卢卡的眉头紧锁,即使在催眠状态下,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显示出极大的抗拒和痛苦。
他的嘴唇哆嗦着,仿佛那些记忆本身就在灼烧他的神经。在艾达持续而耐心的引导下,一些破碎的、充满情绪色彩的词句终于艰难地溢了出来,带着浓重的哭腔。
卢卡“老沙蝗…拟叶的螽斯…(哭腔)”
(这是卢卡仅有的、贫乏却倾注了全部恨意的骂人词汇)
卢卡“…真该死…”
他的声音哽咽,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卢卡“他…他带我去…那个地方…烧焦的…全是灰…和…和冰冷的机器…”
卢卡 “他逼我看…看那些图纸…看那些…我‘失败’的证据…”
卢卡“他说…说我偷走的…不是‘钥匙’…也不是…通往‘永恒’的…”
卢卡“可那里…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只有回响…和…和惩罚…”
卢卡“他…他不是要我死…他是要…要我把‘失去’的…重新‘构建’出来…在他的…监视下…”
卢卡“像个…像个被焊在实验台上的…零件…”
卢卡 “他还说...永动机...是不存在的...可...他自己...却偷走了...我父亲的...手迹...”
他的话语支离破碎,充满了被强迫面对最深层创伤的绝望,以及对阿尔瓦那种冰冷、不容置疑的“引导”方式的恐惧和憎恨。
“拟叶的螽斯”这个古怪的骂人话,此刻仿佛凝聚了他所有无法用更复杂语言表达的愤怒与无力感。
艾达静静地听着,记录着关键信息:烧焦之地、冰冷的机器、图纸、“钥匙”、“永恒”、“构建”、“惩罚”“手迹”……
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图景——阿尔瓦似乎将卢卡带回了那场事故的源头,并非为了复仇,而是为了某种更偏执、更宏大的目的,强迫他面对并“修复”某种东西。
催眠结束后,卢卡陷入了一种精疲力尽的沉睡,但即使在睡梦中,他依然时不时地抽搐、啜泣。
艾达看着他苍白的脸,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卢卡的回归,并非解脱,而是从一种疯狂,坠入了另一种更冰冷、更受控的绝望。阿尔瓦的目的,似乎远比单纯的“报复”要深邃和可怕得多。
她轻轻叹了口气,为卢卡拉上了毯子。
白沙街疯人院的围墙之外,隐藏着更深的阴影。而卢卡,成了从那片阴影中艰难爬回、却已被刻下无形烙印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