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荆棘文/黄桃
1.哈姆雷特的悲剧
----死刑犯聆听着上帝的哀歌,他的愿望化作祈祷播撒在土地上,最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傍晚的兰卡洛斯首都在安迷修的记忆里本是热闹非凡的,白天的这里车水马龙人流不止,充斥着来自各地各国的商人和旅人来此瞻仰伟大王朝的繁华与昌盛,直到夜晚这份昌盛也不会衰退半分,它犹如一位年轻气盛的青年,向所有来到这儿的异地人毫无保留地展现着自己的荣誉和财富,它以一种无形的力量默默地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居民,于是他们爱戴它,歌颂它,赞美它,将它奉为上帝赋予的神土。
可事到如今,安迷修在这条曾被誉为“城市的血脉”的国道上也见不到一个人的影子,刚下过一场雨,路面潮湿阴暗,冰冷的空气钻入安迷修的皮肤里使似不禁打了个冷战,街边的几盏尚能工作的油灯按时亮了起来,用其微弱的光芒为安迷修提供模糊的视野。安迷修并没有事先准备手提油灯,他有足够的自信能够孤身一人走夜路,如果有人敢趁着夜色偷袭他的话那么下一秒这个人脖子里喷涌出的血液高度会和半层楼一样高。
安迷修的方向感很好,所以他也不担心会迷路,倒是走在这条阴森的国道上让他感觉分外不适,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安迷修只能隔着窗户和窗帘看到里面隐隐约约的烛光,现在大部分的人家都应该在进行睡前的祷告,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他们就会停下来,屏住呼吸细细地听是否是卫兵在盘查。
整条国道都散发着一种令人透不过气来的压抑感。安迷修路过兰卡洛斯国家大教堂时,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大门前的两座天使雕像,安迷修并不信奉任何神明,也没有深入去了解宗教的兴趣,但他确确实实被那两位天使空洞的眼神给吓了一跳,安迷修注视着它们,仿佛它们也在注视着安迷修,他赶忙移开视线快步从教堂前走过,他记忆起来自己曾在这雕像前喂过鸽子,但当时却没有刚才的感觉,这是为什么呢?安迷修百思不得其解。
安迷修右转进入了一条很难被人注意到的小道里,他按照印象里的地形前往此行的目的地,他止步于一家旅馆前,这是这条街上唯一亮着灯光的商户了。他从五米开外就能闻到里面传来的一股子劣质酒的腥腻气味,他扁了扁眉拧着鼻子走到旅馆前,他松开捏着鼻子的手指,深吸了口气后踏入旅馆。
旅馆内坐着喝酒的人无非就是附近脏兮兮的流浪汉或者是粗野的农民,安迷修的到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们不是没见到过贵族,而是不敢相信贵族竟然会放低身份来到这肮脏的老鼠窝内。安迷修对他们点头示礼,而后继续保持着自己的那份高傲来到前台,从口袋里取出七枚银币放在柜台上,道:
“给我来一杯白兰地。”
昏昏欲睡的老板半睁开眼看了眼安迷修后又看了看那七枚银币,“对不起,先生,这里没有白兰地。”
“苦艾酒呢?”
“苦艾酒还不值七枚银币,先生。”
“那就来杯苹果酒。”
老板将银币收起来,环视了圈周围,起身给安迷修倒了一杯苹果酒,而后又将什么东西顺手塞进了安迷修的手掌里,“这是找您的钱。”接着低声对他说:“在后院二楼。”
“嗯。”安迷修点了点头,将那把钥匙塞入口袋里后将杯中的苹果酒一饮而尽,烂苹果酸兮兮的怪味一下子充满了他的口腔。
接着安迷修又向老板付了四枚银币,假意是想要住宿。来到后院,安迷修也还是感觉不出这里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但也正是如此的不起眼才最适合藏身,况且刚才喝酒的那些人都是些见识短浅的莽夫罢了,谁会认得他就是兰卡洛斯的继承人?
打开后院房子的门,迎面而来的是一股霉味和疑似稻草与粪便混合起来的味道,安迷修猜测这里曾经应该养过牲口。他捂住了口鼻,锁紧眉头来到二楼,却发现二楼的入口被木板封死,他敲了敲木板,没有回应,他急得想要叫出声,因为这里实在是太臭了,他无法忍受再待在这儿一秒钟。
于是安迷修只好擅自推开木板进入二楼,为此他还花了点力气,然而让他遭受如此待遇的罪魁祸首却坐在床边的梳妆台前悠闲地打理头发。
“凯莉小姐,在下按照约定的内容来了。”
安迷修合上木板,盯着梳妆台前毫无反应的黑色长发女人---“星月魔女”凯莉。若是只看外表的话无论是谁都会认为她只是个纤弱的普通女子吧,然而事实证明并不是这样的,安迷修也是冒着很大的风险来与她会面的。
这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楼下的脏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安迷修调整了下呼吸,只见莉将手中的梳子放回了抽屉当中,站起来对安迷修行了个礼,“欢迎光临寒舍,白玫瑰的安迷修先生。”
“可以的话,我希望您能称呼我为'最后的骑士’。”
“没问题,安迷修先生。”凯莉的那双蓝眼睛微微眯起,可爱的脸上尽是笑意,这让安迷修反而放松了戒备,“那么,您是想要先来杯茶寒暄一下呢?还直奔我们这次的主题?”
“还是开门见山的说话吧,凯莉小姐。”安迷修道。
“您还真是个直接的人。”凯莉说着在床沿边坐下,“随便找个地方坐吧,我会把事情的原委都告诉您的。”
安迷修环顾了下四周,只有一把小板凳供他使用,于是他只好将小板凳搬来,吹掉上面的灰尘放下来坐好,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滑稽。安迷修心想,不过这可能也在凯莉的玩笑范围内,但安迷修并不会纠结于这种事情,“您在信里声称您是目击证人这是真的吗?”
“嗯哼,”凯莉保持着微笑,“当然,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正大光明地和您见面。”
安迷修可不认为这是“正大光明”,可能他所理解的和凯莉所理解的有所区别吧,“首先我很感谢您愿意来帮助我们调查这桩案子,毕竟这牵扯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家族,而是整个王国。”
“您不必和我强调这件事的重要性,安迷修先生。”凯莉说,“我对这个国家的命运并不感兴趣,这是你们白玫瑰和红玫瑰之间的问题,我只不过是作为一名小小的目击证人来推进下事情的进展罢了。”
安迷修从凯莉的话语中隐约察觉到了点什么,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但他总感觉这个狡黠的女人并不会乖乖说出所有的真相,毕竟耍嘴皮子功夫谁都会。
“不管怎么说,您接下来所说的话将会成为非常重要的线索。”
“那么,我们来把整个案件的过程原原本本的梳理一下吧。首先是关于巴特雷一族在庆典当日惨遭不知名杀手灭门,仅存活了唯一一名长子,大家都认为这是长子对家族财产和土地的觊觎才下此狠手的,对吧?”
“是的。”目前安迷修手头上也就只掌握了这些情报,但那位长子生性弱,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做出如此残暴行为的人,他本人也在拷问中一度否认自己是凶手。
“那凶手为什么要偏偏选在庆典当天下手,而不是在别的日子?”“因为庆典当天巴特雷家族的人都到齐了?”
“不,”凯莉晃了晃右手竖起的食指,“是因为'他们’有合理的理由出兵。”
“他们……?是谁?”
“您先听我说完,”凯莉将一条腿放在另一条大腿上,继续说了下去:“我正好目击了案发前的情景,我乔装成一名女仆偷偷潜入过巴特雷家族,试图寻找到关于红玫瑰中某位大人的秘密,但就在庆典开始前,那位长子却说自己身体不适去房间休息。”
“以此,我们应该可以判断出一些端倪了,我将猜测分为两种,一是红玫瑰也像我一样,得到了风声,生怕那位大人的秘密泄露,所以才找到了庆典的借口专门派兵来巴特雷进行搜查,结果却遭到了主人的拒绝,在秘密即将被公开时,他们迫不得已杀了他们所有人,并将此事推到了长子身上。”
“二是那位长子本身就与红玫瑰私下有交易,长子其实很早以前就在觊家族财产,但巴特雷家的规定使他无法得到家族内所有的财产,在某种巧合下他意外得知了家族内红玫瑰的秘密,于是向情报贩卖出了这类消息,这才促使红玫瑰盯上了巴特雷家族,长子内外勾结,才酿成了这一悲剧的发生。”
安迷修陷入沉思,他觉得这桩命案的背后藏着太多的东西,而这一切都是他事先无法预料到的,他很有可能因此引火上身,可作为当朝的统治者,白玫瑰的骑士,他又无法对此事坐视不理,无论是红玫瑰的阴谋也好,长子的贪婪也罢,他都会一律追查到底,还死者和大众一个真相。“那些士兵大约有多少人?你看清他们的领袖胸口别着的是红玫瑰还是白玫瑰了吗?”安迷修问道。
“大约五十多人,不过消灭掉一个仅有三十多人的家族简直绰绰有余了。”凯莉说,“他们的胸口不可能别着玫瑰,谁会傻到去留下那么明显的证据?”
“说的也是。”安迷修微微点了下头,“凯莉小姐,除此之外您还有什么别的线索吗?”
“我能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凯莉说着捋了捋后脑勺的长发,“不过我想要给您一个忠告,最后的骑士。”她故意将“最后的骑士”这五个字重读,仿佛在强调什么。
“请说,在下愿意洗耳恭听。”
“关于《上帝的玫瑰》这个故事,根据您的了解,结局是怎样的?”凯莉问。
安迷修低头思索了会儿后组织好语言,开口道:“两朵玫瑰为了那所剩无几的养分而相互斗争,结果是双双枯萎。在我所看来,这恰恰体现了人们心中最为本能的欲望,既是为了生存,也实属贪婪的一部分。”
凯莉轻叹了口气,道:“的确是个悲剧。而且这篇故事的作者是白玫瑰第一任君王的忠臣所写,我想这也恰好比喻了红玫瑰与白玫瑰之间的关系,但是,您可曾想到过这个故事还有第二个结局?”
“第二个结局?”
“是的,这个故事就如同一场被人们误解已久的悲喜剧般。或许,第一任君王早已知晓了未来所要发生的事情,才让这位忠臣写下了《上帝的玫瑰》,以此来警告后人,不可再犯同样的错误。”
“就让我来告诉您吧,最后的骑士、兰卡洛斯的新一任君王--安迷修,这场悲喜剧的第二个结局……”
2.撒旦降临
你因美丽心中高傲,又因荣光败坏智慧,我已将你摔倒在地,使你倒在君王面前,好叫他们目睹眼见。--耶和华。
安迷修走出旅馆时已是午夜,大批的酒客早已离开又或者是烂醉如泥、横七竖八的躺倒在旅馆内,羊胡子的老板也一如既往地坐在柜台前打着瞌睡,他们好像与即将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干系,每天重复着同样的日子,安迷修回头看了眼里面的惨状后不由得叹了口气,摇摇头,而后便继续向前走。
安迷修的双手背在后面,他在努力思考和回忆着凯莉所说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字,也在让自己尽量记住她所说的每个细节,再加以分析,琢其中的逻辑关系。
忽的,有怪声传入安迷修的耳中,他止住了脚步,也停止了思考,警惕地竖起耳朵听着--原来是屋顶上的乌鸦在嘎嘎地叫着,安迷修自嘲地笑了笑,他没想到连自己也开始敏感起来,竟然会惧怕区区几只乌鸦。安迷修借着头顶的月光勉强能分辨前方的道路,却不知为何这道路居然看起来变得崎岖起来,他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加快了脚步,想要快点回到王宫。
“别急着走嘛,亲爱的骑士。”
是男人的声音,且带有些许暧昧的语调。安迷修猛地转身,刚想从腰间抽出冷热流双剑却被制止,对方的力量好似捕食的猛虎般将他的手腕牢牢钳住,紧接着安迷修的背后传来一阵钝痛,但是骨头并没有断掉,对方将安迷修按在墙上,他的双手依旧被对方控制着,只有双脚尚能活动,他刚抬起腿想要攻击那人的下体却被先发制人--腹部的一阵剧痛才使他反应过来是对方用膝盖踢了自己的肚子。
那人似乎很熟悉自己的战斗方式。安迷修在呼吸了几口冷空气后勉强看清了这人的容貌,他咬咬牙,愤怒地喊道:
“果然是你!雷狮!”
那人的紫色眼眸在这暗夜当中仿佛散发着一种幽暗而又深的光,被称为“雷狮”的偷袭者用戏谑的口吻对安迷修说道:“别来无恙啊,安迷修。”
安迷修的嘴里满是血液的铁锈味,刚刚那一记攻击使他浑身变得软绵绵的,无法做出任何抵抗的动作,“你早就埋伏在这里了对吗?”
“不如说是计算好你会出现在这里。”雷狮说,他玩味地看着面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他很乐于欣赏到手的猎物垂死挣扎的模样,这会让他感到莫大的愉快。
“恶党……”腹部的疼痛让安迷修光是发出一个音节都十分的困难,但身为正义骑士的他绝不愿意低头于邪恶面前,“你的目的是什么?”
“你去见了‘魔女’对吗?”雷狮的眼神霎时变得锐利起来,安迷修被这视线看得背后一凉,他惊讶于雷狮竟然知道自己今晚与凯莉见面的事情,“你怎么知道我是去见了凯莉小姐?”
“那个女人跟你说了什么?”
“和你没关系。”
安迷修沉默着不作声,他想雷狮既然已经猜到了那自己就没有回答的必要了,继续将这对话进行下去只会流失更多的情报。
“你不说的话我也清楚,”雷狮道,“那女人鬼话连篇,狡猾程度不亚于王官中的那些奸臣,甚至在他们之上,我愚蠢的骑士。”说着,雷狮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以至于让安迷修误以为再稍稍用力点就能捏碎他的腕骨。
“你也和她见过面?”安迷修问。
“当然,就在不久前。”雷狮毫不犹豫地承认道,“诚然,你心中的荣誉与正义并不输给任何人,但那些又恰好蒙蔽了你的双眼,安迷修,它们使你看不到事情的本来面目,包括那个叫凯莉的女人,告诉我,是什么改变了你,让你走到如今这一步?那些老狐狸用什么花言巧语骗你去做什么狗屁君王?”
“那又是什么让你变成了红玫瑰的刽子手?雷狮?”安迷修反唇相讥,“你就像个恶魔,只会用暴力来镇压无辜的百姓,你让你手中的剑变成了行使权利的钥匙,这也是你通向荣华富贵的其中一条道路对吗?雷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