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自在冰冷如手术刀般的审视和徐三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的询问,将林沫推到了一个孤立无援的悬崖边缘。她像一只被逼到角落、暴露在强光下的小动物,除了本能地瑟缩和沉默,做不出任何有效的回应。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只是脸色更加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老收音机里沙哑的戏曲唱腔,此刻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诡异的背景噪音,衬托着这片无声的、关乎去留与掌控的紧张对峙。
就在林沫感觉自己几乎要被那两道目光和沉重的压力碾碎时——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以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哐当”一声,踹开了!
不是推开,是踹。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屋顶扑簌簌落下灰尘。连墙角那台破收音机都似乎被震得跳了一下,戏曲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吸引,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徐四高大的身影堵在那里,逆着院子里午后惨淡的天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充满压迫感的黑色轮廓。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皮夹克肩头似乎落着未化的雪粒,脚下的靴子上沾着泥泞。他就那么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先在肖自在和徐三身上冷冷地扫过,最后,落在了僵立在办公室中央、脸色惨白的林沫身上。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确认了什么,随即,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倏然沉了下去,变成一片更加幽深、也更加危险的暗涌。
“哟,”徐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冰碴子般的冷意,和他惯常的那种懒散不耐烦截然不同,“稀客啊。总部的‘大人物’,跑我这破庙里,审我的人?”
他迈步走了进来,靴子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沉重而清晰的闷响。他没有理会徐三试图开口解释的眼神,径直走到林沫身边,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却极其自然地、以一种近乎圈占的姿态,将林沫挡在了自己身后大半的位置。
他的肩膀很宽,背脊挺直(虽然腰伤未愈,但仍显得硬朗),瞬间将肖自在那道冰冷审视的目光,和徐三复杂的视线,隔绝开来。
林沫被他挡在身后,鼻端立刻充斥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烟草、风雪、尘土,以及一种更加浓烈的、属于他此刻情绪的、近乎暴戾的气息。这气息让她心头一悸,却也带来一种扭曲的、近乎本能的安心——至少,这令人窒息的审视压力,暂时被这堵“墙”挡住了。
“徐四,”徐三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兄长式的、不赞同的提醒,“肖主任是例行公事。”
“例行公事?”徐四嗤笑一声,目光落在肖自在身上,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挑衅的评估和……厌恶?“跑到我地盘上,趁我不在,审问我手下的人,这叫例行公事?监察审计部现在手伸得是不是太长了点?”
肖自在面对徐四毫不客气的质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在徐四和林沫之间来回逡巡,仿佛在分析着他们之间这种极其直白、毫不掩饰的“庇护”与“从属”关系所代表的意义。
“徐四先生,”肖自在开口,声音依旧冷静平稳,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根据规定,任何与公司业务相关的临时人员,都需接受定期评估和流程核查。林沫小姐的情况特殊,但并未超出规定范畴。华北区未能及时提交相关报告,属于流程疏漏,监察审计部有权介入了解。”
“了解?”徐四往前踏了半步,距离肖自在更近了些,他身上那股强烈的、带着硝烟和野性的气息,与肖自在身上那种冰冷的、属于精密规则和绝对秩序的气息,形成了鲜明的、近乎对撞的冲突。“你想了解什么?她的能力?她的来历?还是……”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赤裸裸的警告,“我和她之间的事?”
这话几乎等于挑明了。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徐三的脸色沉了下来。肖自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林沫躲在徐四身后,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没想到徐四会如此直接、如此强硬地,将这件事摆到台面上来。
“徐四!”徐三终于忍不住,声音提高了一些,“注意你的言辞!肖主任代表的是总部!”
“总部?”徐四猛地转头,看向徐三,眼神里翻涌着骇人的戾气和不耐烦,“老三,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我的人,我自己管。该怎么用,怎么安排,我心里有数。轮不到别人,跑到我面前,指手画脚!”
他的声音并不算特别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蛮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砸在凝固的空气里。
“至于流程,”徐四重新看向肖自在,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狠劲的弧度,“该补的报告,该走的程序,华北区会弄。但人,”他侧了侧身,再次将身后的林沫完全挡严实,目光如刀,盯着肖自在,“你们谁也别想动。听懂了吗?”
这不是商量,不是解释。
这是最后通牒。
是徐四以他华北区负责人的身份和一贯的蛮横作风,划下的一道赤裸裸的红线。
肖自在沉默了。他静静地看着徐四,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数据流和风险评估在飞快闪过。他在权衡,在计算,在评估为了一个“临时工”和一份流程报告,与徐四这个出了名的难缠角色、公司内部的实权派之一正面冲突的代价与收益。
办公室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徐四就那么站着,像一头护食的凶兽,挡在林沫面前,与代表总部规则和秩序的“监察者”无声对峙。他身上的气息充满了攻击性和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与这破败陈旧的办公室环境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属于他个人领域的“合理”。
良久。
肖自在率先移开了目光。他看向徐三,语气依旧平稳无波:“徐三先生,华北区的情况,我已经初步了解。关于林沫小姐的后续评估和流程补报,希望华北区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并提交监察审计部备案。”
他没有再看徐四,也没有再看林沫,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说完,他对着徐三微微颔首,转身,步伐依旧沉稳规矩,走出了办公室。
徐三看了一眼徐四,眼神复杂,有无奈,有警告,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他也没再多说,对徐四点了点头,又瞥了一眼徐四身后、只露出一片衣角的林沫,跟着肖自在一起离开了。
脚步声远去,院外再次传来汽车发动和驶离的声音。
办公室里,只剩下徐四和林沫。
死一般的寂静。
徐四依旧背对着林沫,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身上的那股暴戾和攻击性,随着肖自在和徐三的离开,似乎并未立刻消散,反而更加沉凝地积压在他宽阔的背脊和紧绷的肩膀线条上。
林沫站在他身后,能清楚地看到他后颈处微微突起的筋络,和他插在皮夹克口袋里、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他的呼吸声,比平时要粗重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的余怒。
她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动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沉默而紧绷的背影。
过了许久,徐四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依旧不太好,苍白中透着一股未散的戾气,眼底那片深潭般的暗色,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他看向林沫,目光在她依旧残留着惊悸和苍白的脸上停留。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
不是粗暴的拉扯,也不是充满占有欲的禁锢。
而是……有些笨拙地、甚至带着点迟疑地,用手指的指背,极其快速地、轻轻擦过林沫冰凉的脸颊。
一触即分。
快得像错觉。
但那粗糙而温热的触感,却清晰地留在了皮肤上。
“吓着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语气不再是刚才面对肖自在时的冰冷强硬,反而透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别扭的……生硬安抚?
林沫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徐四似乎被她这茫然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移开目光,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沫更加措手不及的事——
他往前一步,忽然伸出双臂,将林沫整个人,连同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羽绒服一起,结结实实地、以一种近乎“熊抱”的姿势,圈进了自己怀里。
力道很大,箍得很紧,带着他身上未散的寒气、烟草味,还有那股依旧强烈的、属于他的、灼热的气息。
林沫完全懵了,脸被他按在胸前,呼吸间全是他皮夹克粗糙布料的味道和他胸膛的温度。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以一种沉重而略快的节奏跳动着。
这不是之前后院那种充满掠夺和标记意味的禁锢。
这更像是一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近乎大型犬确认主人气息般的……“圈抱”?
徐四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闷闷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未散的烦躁,却又奇异地放软了些许:
“没事了。”
“有我在。”
他说完,似乎觉得这样抱着有点傻(或者不符合他一贯的形象?),又很快松开了她,后退了半步,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红?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移向别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解释:“那帮家伙,就爱没事找事。以后他们再来,你不用管,躲我身后就行。”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到自己桌前,有些烦躁地拉开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吸了一口,仿佛要用烟草来平复刚才那番激烈对峙和……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所带来的、他自己都未必理得清的混乱情绪。
林沫还站在原地,脸颊和身上残留着他拥抱的温度和力道,鼻端萦绕着他混合了烟草的气息。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内,从极致的冰冷审视,到徐四如凶兽般强硬的庇护,再到最后这个笨拙而强势的“熊抱”和那两句生硬的安抚……
她的心脏,在经历了过山车般的剧烈起伏后,此刻正以一种陌生而混乱的节奏,怦怦地跳动着。
看着徐四坐在那里、侧对着她、沉默抽烟的背影,那背影依旧宽阔,依旧带着伤后的微跛和不耐烦的气息。
但林沫却恍惚觉得,刚才那个将她护在身后、对总部“大人物”亮出獠牙、又笨拙地把她圈进怀里说“有我在”的男人,像极了一只……处于某种奇怪“恋爱”状态中的、领地意识超强、护食且……黏人的大型凶犬。
这个念头荒谬绝伦。
却让她冰封般的心湖深处,第一次,漾开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带着暖意和茫然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