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四那句“我的人”带来的震动,并未仅仅停留在疤脸汉子三人离去的脚步和远去的引擎声里。这三个字,连同徐四那充满占有意味的姿态,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迅速而无声地向着更深处扩散开去。
首先感受到变化的,是华北分部这个小院子本身。
老赵头依旧每日烧水、看门、偶尔用浑浊的目光扫过进出的人。但林沫敏锐地察觉到,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以前长了那么微不可查的一瞬,里面不再是纯粹的漠然,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复杂——像是确认,又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了然”。甚至有一次,林沫去井边打水,老赵头破天荒地,用他那沙哑含混的嗓音,含糊地提醒了一句:“井台冰滑,仔细点。”说完,便又低下头去拨弄他的煤球炉子,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幻觉。
办公室里的空气也似乎不同了。徐四依旧抽烟、看文件、偶尔出门,回来后身上带着或浓或淡的、属于“外面”的各种气息。但他不再完全无视林沫的存在。有时,他会直接将一些需要归档、但不算机密的文件丢在她桌上,只说一句“归一下档”,便不再理会。有时,他会让她去传达室取老赵头收着的、寄给“徐四先生”的信件或包裹——这在以前是没有的。这些琐碎的差遣,比之前的买烟、洗衣更加“正式”,也更像是将她纳入了某种内部的、哪怕是最边缘的运转环节。
最明显的变化,来自于偶尔上门的“客人”。
不再是疤脸汉子那种浑身草莽气的“交易对象”。开始有一些穿着相对得体、但气质同样精干冷峻、眼神锐利的人,以各种名义(送文件、询问旧案、甚至只是“路过”)来到这间破旧的办公室。他们与徐四交谈时,语气客气却疏离,话题往往围绕某些具体的“事务”。但林沫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带着评估和探究的意味,在她身上扫过。尤其是在徐四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差遣她倒水、或者让她去里间(其实是堆放杂物的储藏室)取某份无关紧要的参考地图时,那些目光中的探究意味会更浓。
有一次,一个自称是总部后勤处的中年女人过来核对固定资产。她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灰色的职业套装,一丝不苟。在清点到林沫使用的那张桌子和那台老旧电脑时,她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林沫和徐四之间逡巡了一下,语气平板地问:“徐四先生,这位是……新来的文员?编制挂在哪个部门?办公用品领用记录需要补一下。”
徐四正低头看一份文件,闻言头也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嗤笑,又像是不耐烦。“我的人。”他重复了那三个字,语气比上次更加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近乎蛮横的笃定,“用点东西,还要走你们后勤那套破流程?”
中年女人噎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神闪烁,显然知道徐四的脾气和地位。她没再追问,只是在本子上快速记录了什么,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好的,徐四先生。临时借用,记录已备注。”但她离开时,看向林沫的那一眼,却带着明显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或者说,是对于“徐四的人”这个身份背后可能意味之物的某种预判?
这些细微的变化,如同无声的潮水,缓慢而持续地包围着林沫。她依旧沉默,依旧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那种被贴上标签、被打上烙印、被纳入一个她并不完全理解也无法掌控的体系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她不再仅仅是“沫影”,一个身怀异术、来历不明的临时工;她现在是“徐四的人”。这个身份,在某些圈子里,可能比“沫影”更加引人注目,也更加……危险。
真正的震动,发生在几天后的一个下午。
徐四又出门了,这次似乎是比较正式的公务,穿着也比平时稍微整齐些(虽然依旧是那件半旧的皮夹克)。林沫独自在办公室里,正对着电脑练习打字,同时分心听着墙角那台破收音机里沙沙作响的、不知哪个台的戏曲选段——这是老赵头偶尔会开的,声音调得很低,像是背景噪音。
忽然,院子里的铁门被推开,不是徐四那种随意的力道,而是带着一种克制而沉稳的节奏。
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同样是沉稳、规矩的步伐。林沫的心莫名一紧,手指停了下来。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三下——节奏规整,力度适中。
不是徐四,也不是那些熟门熟路的“客人”。
林沫起身,走到门口,迟疑了一下,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的是徐三。依旧穿着深色大衣,围着浅色围巾,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而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是一个林沫未曾见过的年轻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修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外面罩着一件质地精良的黑色羊绒大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英俊,但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和冷峻,尤其是一双眼睛,颜色是近乎浅琥珀色的,看人时目光锐利如手术刀,仿佛能轻易剥开一切伪装,直抵本质。他站在徐三身后,姿态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受过严格训练的、随时可以应对任何情况的警觉和审视。
两人的出现,与这破败的小院和办公室格格不入,带来一股无形的、属于“上面”的、带着规则和审视意味的压力。
“林小姐。”徐三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打扰了。徐四不在?”
林沫轻轻点了点头,让开门口:“徐先生……出门了。”
徐三似乎并不意外,迈步走了进来。那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也跟了进来,他的目光在进入办公室的瞬间,就锐利地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林沫身上。那目光并不带恶意,却冰冷而具有穿透性,让林沫感觉自己像被X光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无所遁形。她下意识地垂下眼,避开了那道视线。
徐三走到办公室中央,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徐四那张凌乱(虽然被林沫整理过,但很快又会被徐四弄乱)的桌面上,又扫了一眼墙角堆放的杂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介绍一下,”徐三转向林沫,语气依旧平静,“这位是总部‘监察审计部’的肖自在,肖主任。今天过来,是关于一些内部流程的例行核查,顺便……了解一下近期华北区的一些情况。”
肖自在。监察审计部。例行核查。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林沫的心沉了下去。她虽然对公司的内部架构了解不多,但也隐约知道“监察审计”意味着什么。这绝不是“顺便”。
肖自在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沫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金属质感的冷静:“林沫,‘沫影’。龙虎山罗天大醮预选赛参赛者,登记为华北区临时工。资料显示,你于赛后随徐四返回津门,并滞留此地至今。”
他的语气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陈述事实。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冰冷,像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档案摘要。
林沫的指尖冰凉,她没应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根据公司临时工管理暂行条例第三章第七条,”肖自在继续道,语速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临时工在非任务期间,需定期向所属大区报备行踪,接受必要评估。你返回津门后的详细活动记录、能力评估报告、以及与正式员工的非工作接触记录,华北区均未按规定提交总部备案。”
他的目光转向徐三,虽然语气依旧是对着林沫说的:“徐三先生,作为总部对接华北区的负责人,这部分流程的缺失,需要给出合理解释。”
空气瞬间凝滞。
徐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地回应:“肖主任,华北区的情况比较特殊。徐四的行事风格,总部也是知道的。关于林沫的后续安排,徐四有过口头汇报,我们正在走内部特殊程序。”他将“特殊”两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一些。
“特殊程序?”肖自在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近乎讥诮,“是指口头汇报,还是指……”他的目光再次转向林沫,意有所指,“一些不符合常规管理规范的个人安排?”
他没有明说,但“个人安排”几个字,结合徐四那句“我的人”,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
林沫感到脸颊有些发烫,更多的是无措和一种被放在聚光灯下、公开审视的冰冷感。她站在那里,像一件等待被估价和定性、却无法为自己发声的物品。
徐三沉默了片刻,似乎也在权衡。最终,他看向林沫,语气放缓了一些,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林小姐,肖主任这次来,除了核查流程,也确实想了解一下你目前的状况和……意愿。”他顿了顿,“公司对于特殊人才的吸纳和管理,有严格的规程。‘临时工’的身份有其灵活性,但也存在不确定性。如果你有意向转为正式雇员,或者有其他安排,现在是一个可以提出来的时机。”
这话看似给了林沫选择,但实际上,却将她推到了一个更加微妙和危险的境地。提出转为正式雇员?意味着更深地卷入公司体系,接受更严格的监管和约束。提出其他安排?在徐四已经公然宣称“我的人”之后,还能有什么“其他安排”?这更像是一种试探,试探她对徐四那所谓“个人安排”的态度,也试探她本身的价值和可控性。
肖自在的目光也落在林沫脸上,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像两面冰冷的镜子,映出她苍白而茫然的脸。
办公室里的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老旧的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依旧沙沙地响着,唱着不知哪个朝代的悲欢离合,与此刻室内无声的、关乎现实去留与权力博弈的紧张,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林沫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知道,自己的一句话,一个点头或摇头,可能就会引发连锁反应,将她和徐四,都推向一个更加不可预测的方向。
而徐四,此刻并不在这里。
她必须独自面对。
面对总部的审视,面对规则的拷问,也面对自己内心那片依旧混乱不堪、却被强行打上“徐四”烙印的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