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离开后的几天,华北分部小院里的空气似乎更沉了些。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紧绷,而是一种被说破了某种心照不宣事实后的、滞闷的安静。林沫依旧每日整理、看档、对着键盘膜练习指法,动作更轻,存在感压得更低,仿佛想把自己彻底缩进办公室陈旧家具的阴影里。
徐四也似乎没什么变化。抽烟,看文件,偶尔出门,回来后身上常带着一股外面的寒气,有时是尘土味,有时是更复杂的、类似香灰或陈旧血迹的气息。他依旧很少和林沫说话,只是那股“理所当然”的掌控感,在徐三来过之后,反而更加不加掩饰。
他会把沾了不明污渍的外套随手扔在林沫刚擦干净的桌角,会当着她的面解开沾了尘土和汗渍的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透气(林沫会立刻低头看向别处),会在她试图清洗那个烟灰缸而他从口袋里掏出新烟盒时,极其自然地、头也不抬地将空烟盒丢向她手边的垃圾桶方向——有时丢不准,烟盒砸在桌沿或地上,林沫会默默地捡起来扔掉。
日子在这种沉闷、压抑、又带着某种奇异秩序感的节奏中滑过。直到一个周六的下午。
津门老城区的冬天,天色总是黑得早。刚过四点,窗外已是暮色四合,远处的屋顶和光秃秃的树梢在灰蓝的天幕下变成模糊的剪影。办公室里没开灯,光线昏暗。徐四今天没出门,窝在藤椅里,脚搭在桌沿,正翻着一份从总部传真过来的、字迹密密麻麻的加急通报,眉头锁得很紧,嘴里叼着的烟几乎要烧到过滤嘴。
林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电脑屏幕闪着幽蓝的光,她正在艰难地将一份手写的、字迹比平时更加潦草的旧档案录入。档案内容是关于津门海河附近某段河堤“夜半水影”的传闻,描述支离破碎,夹杂着大量猜测,看得人云里雾里,敲打键盘的手指也因此变得更加迟疑。
房间里只有徐四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林沫偶尔敲击键盘发出的、生涩的咔嗒声。
忽然,徐四将手里的通报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他拿下嘴角已经熄灭的烟头,扔进烟灰缸,身体向后重重一靠,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闭着眼,长长地、带着烦躁地吐出一口气。
林沫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他。
徐四维持着那个姿势,几秒钟后,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在昏暗的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沫身上。那眼神里带着未散的烦躁,还有一丝……突如其来的、不容置喙的决定。
“走了。”他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皮夹克。
林沫一愣:“……去哪?”
徐四已经套上了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深色的毛衣领口。“出去。”他回答得含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像是被这沉闷的办公室和烦人的文件憋久了,急需找个出口。
林沫看了一眼自己屏幕上打到一半的文档,又看了看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犹豫道:“档案还没……”
“明天再说。”徐四打断她,已经走到了门口,拉开门,室外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他回头,见林沫还坐着没动,眉头一拧,“快点。”
没有商量,没有解释。林沫只得保存文档(动作有些慌乱),关掉电脑,拿起挂在椅背上的那件黑色羽绒服,跟了上去。
院子里的空气冰冷干燥,天色已经全黑,只有传达室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老赵头大概已经睡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徐四脚步很快,径直走向那辆黑色桑塔纳。
车子驶出胡同,汇入周六傍晚略显拥挤的车流。徐四开车依旧横冲直撞,但今天似乎多了点目的性,他不再像之前出任务时那样闷头开向某个偏僻角落,而是朝着津门老城相对热闹些的街区驶去。
路灯次第亮起,将街道两侧老旧的建筑和琳琅满目的店铺招牌照得五光十色。人行道上行人不少,大多裹着厚厚的冬装,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路边有小贩推着车卖烤红薯和糖炒栗子,香甜温热的气息飘散在寒冷的空气里,与汽车尾气混合在一起。
林沫有些茫然地看着窗外。她不常来这种地方,过去的生活里,人群和喧嚣总是让她感到不适和危险。此刻坐在徐四车里,透过玻璃看着外面流动的光影和人群,这种感觉并没有消失,只是被一层车壳和身边这个男人带来的、奇异的安全感(或者说,别无选择感)包裹着,变得不那么尖锐。
车子最终停在一条相对宽阔、店铺林立的街道旁。徐四熄了火,拔了钥匙,推门下车。林沫也跟着下来,冷风立刻包围了她,她赶紧拉上羽绒服的拉链,把半张脸缩进领口。
徐四锁好车,双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朝着街对面一家灯火通明的建筑走去。那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是米黄色的水刷石,已经有些斑驳,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在夜色中闪烁着“红星影剧院”几个大字,颜色有些褪色,但依旧醒目。门口立着几个电影宣传的易拉宝,画面是时下流行的都市爱情喜剧,男女主角笑容灿烂。
电影院?林沫更茫然了。
徐四已经走到售票窗口前。窗口不大,里面坐着个裹着军大衣、正在听收音机的大妈。徐四弯腰,对着小窗口说了句什么,掏出钱递进去。大妈接过钱,撕了两张票,又从小窗口推出来两张薄薄的、印着座位号的纸卡。
徐四拿起票,转身,将其中一张塞到林沫手里。动作很快,带着他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拿着。”他说,然后便朝着影院入口走去。
林沫捏着那张还带着售票窗口油墨和尘土味道的电影票,低头看了看。票面很简陋,红色的底,黑色的字,写着片名、时间和一个“12排8座”。片名正是易拉宝上那部都市爱情喜剧。
她抬头,看着徐四已经走到入口处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三三两两、说说笑笑走向影院的年轻情侣或结伴而来的朋友,一种极其荒谬的、格格不入的感觉攫住了她。
这算什么?任务?观察?还是……徐三口中那个需要“注意影响”的、莫名其妙的“别的打算”?
她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徐四走到入口的玻璃门边,发现她没跟上,停下脚步,回过头。影院门口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眉宇间还未完全散去的烦躁,以及一丝被她的迟疑勾起的、更明显的不耐。
“磨蹭什么?”他声音不高,但在影院门口相对安静的环境里,清晰地传了过来。
旁边有等同伴的年轻人好奇地瞥了他们一眼。
林沫脸上一热,下意识地攥紧了电影票,低着头,快步跟了上去。
检票的是个无精打采的中年男人,撕了票根,示意他们进去。影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老旧,走廊狭长,墙壁上贴着已经褪色、卷边的老电影海报,地毯磨损得厉害,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爆米花甜腻、尘土和消毒水的气味。
放映厅很大,但上座率不高,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人。光线昏暗,只有银幕下方安全出口的绿色幽光和几盏壁灯发出微弱的光。空气有些闷热,混杂着更浓郁的爆米花奶油味。
徐四拿着票根,借着银幕的微光找到12排,率先走了进去。林沫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穿过狭窄的座位间隙。他们的位置在中间,不前不后。
徐四在自己那个位置坐下,皮夹克窸窣作响。林沫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身体紧绷,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羽绒服也没脱,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不知所措的孩子。
电影很快就开始了。片头音乐轻快,银幕亮起,光影变幻。
这是一部典型的、轻松搞笑的都市爱情片。情节简单,台词夸张,演员表演也很程式化。周围偶尔响起观众低低的笑声,情侣们依偎在一起,分享着爆米花。
林沫却完全看不进去。
银幕上男女主角在误会和笑闹中渐生情愫,色彩明亮,音乐煽情。她却只觉得坐立不安。身下的座椅软垫有些塌陷,坐久了并不舒服。旁边徐四的存在感太强了,即使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以一个极其放松的姿势靠在椅背上,手臂搭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占据了大半空间。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和皮夹克的气息,在这封闭、闷热、充斥着甜腻味道的空间里,变得更加清晰,无孔不入。
她不敢转头看他,眼睛死死盯着银幕,但画面和声音却完全无法进入大脑。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身旁这个男人的呼吸声,他偶尔调整坐姿时衣料的摩擦声,还有手臂扶手那侧传来的、属于他的体温和存在感。
时间变得极其缓慢而难熬。
电影进行到一半,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略显煽情的段落。女主角在雨中哭泣,男主角撑着伞默默走近。背景音乐变得轻柔哀婉。
就在这时,林沫感觉到,搭在扶手上的、徐四的手臂,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手臂微微向内侧收了收,手肘无意间、极其轻微地,碰到了她放在自己膝盖上的、紧握的手背边缘。
一触即分。
快得像错觉。
但那一瞬间,皮肤接触传来的、属于徐四的、干燥而灼热的温度,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林沫的脊椎。
她猛地一颤,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向头顶,脸颊烫得吓人。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发出声音。
徐四似乎毫无所觉。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银幕上,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线条冷硬,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才那微不足道的触碰,真的只是无心之举。
林沫僵硬地坐着,手背被碰到的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烙铁烫过一样,残留着清晰而诡异的触感。她慌乱地将双手藏到羽绒服袖子里,身体也悄悄地、尽可能地向另一侧扶手缩了缩,试图拉开那点微不足道、却让她心惊肉跳的距离。
电影的后半段,她更加魂不守舍。银幕上的悲欢离合,周围的窃窃私语和笑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身旁那沉默而灼热的存在,和手背上那一闪而逝的触感所占据。
直到片尾字幕升起,灯光亮起,观众们纷纷起身离场,她才像是从一场漫长而混乱的梦中惊醒,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徐四也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对电影的评价,也没有对刚才那一小时“约会”的任何表示,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枯燥的例行公事。
“走了。”他说,迈步向外走去。
林沫赶紧起身,跟在他身后,随着稀疏的人流走出放映厅。走廊里明亮的灯光让她有些不适应,眯了眯眼。
走出影院,冰冷的夜风迎面吹来,瞬间驱散了影院里的闷热和甜腻。街道上的霓虹依旧闪烁,行人依旧匆匆。
徐四走到车边,解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林沫也默默坐进副驾驶。
车子发动,驶离喧嚣的街区,重新朝着老城区那片熟悉的、昏暗沉寂的胡同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
林沫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羽绒服的袖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影院座椅扶手上灰尘的触感,以及……那转瞬即逝的、灼热的温度。
这不是约会。
她知道。
这更像是徐四在烦躁时一次心血来潮的、甚至可能带点恶意的“放风”,或者是对徐三那句“注意影响”某种意义上的、别扭的回应。
但无论如何,在那个昏暗闷热、充斥着陌生人群和虚幻光影的空间里,在那个无心或有意的、一触即分的触碰瞬间,有什么东西,确实发生了。
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两人之间那层维持已久的、沉闷而僵硬的“日常”冰面。
虽然涟漪微小,虽然很快又会被更深的沉默覆盖。
但裂痕已经出现。
而林沫,攥着袖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那颗一直试图冰封、试图躲避的心,正在那裂痕之下,不受控制地、慌乱地加速跳动。